《藏锋》此间子郢

2、烛雪

　　第一次踏进慕士寨的大门时，我八岁。
　　我跟在师父身后，师父走在老爷和大小姐身后。
　　大门很高，筑墙左右延伸，我看不到尽头。在我眼里，沈万钧似乎和大门一样高，大小姐有他的一半，而我和师父，又只有大小姐的一半。
　　进入慕士寨的路上积雪都被扫尽，隐隐约约显现出车轱辘印。路上不断有车马行人来往，来人或弯腰曲背，或跳下马车，无一不恭敬地朝老爷和大小姐鞠躬。
　　我和师父跟在他们后面，没有人回头。
　　大门后是三个极高的瞭望塔，每个塔上面站着两个高大的士兵。他们腰间都别着一把长刀，隐隐泛出寒光——大概比我的刀要好许多。
　　沈万钧走在最前面，牵着大小姐。
　　走了很久，经过了热闹非凡市集，那里什么都有，盐、茶、布匹、铁器、木器，大多是我从未见过的。再往前，那段路上左右是一些有着威严大门的宅子，门前大多坐落着两头石狮子。后来我才知道，热闹的市集是慕士寨的外城，专供工匠商市。宁静的宅子群是中城，予各长老亲族居住。
　　而此刻，我面前是一道青石垒起来的城墙，密不透风。城墙前是一条不知深浅的护城河，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装备着盔甲，背着弓箭，握着长刀。
　　大门打开，我才知晓城墙竟是那样厚。
　　这座城墙，便是慕士寨最牢固的防线——铁门槛。
　　我真正到了慕士寨的核心区域，内城。这才是土司府的所在地。
　　进了土司府，沈万钧没有再管我师徒二人。大小姐带着我和师父一路走进后宅，那里住着沈氏一族所有直系血亲。
　　我的屋子在大小姐院子的西南角，不大，但干净整洁。师父住在我的屋子旁边。
　　我并不理解为何我和师父能够住进大小姐的院子。难道我是老爷为小姐栽培的心腹？我应该这么想。
　　临近傍晚，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院子里的雪时常有人来扫，但没多久又会薄薄地覆盖一层。
　　有人送来炭火，我支起了窗户，静静地看雪花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穿过桂花树，那是大小姐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也被支起，我能看见大小姐坐在窗边。她并不比书桌高多少，但坐得端正挺拔。
　　她和书页共品着一盏茶。
　　我和桂花树共赏着一场雪。
　　这晚师父没有再来找我，不知在何时，我靠着窗户进入了梦乡。
　　“程昭。”
　　我迷迷糊糊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暖黄的烛光，烛光的影子褪去后，我眼前是大小姐的脸庞。
　　我一惊，慌忙起身行礼。
　　“大小姐好。小人在此处歇息，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沈千渝眼睑垂了垂，神色不变。她右手举着烛台，左手拿着一把刀。
　　她把刀举起，递给我。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她面上依旧毫无波澜。我心想她是要我接下，自然不能不识趣。
　　“谢谢大小姐恩赐！”
　　她并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将烛台放在桌上。
　　我见她要走，但并无随从在侧，屋外还下着雪，于是连忙放好刀，拿起烛台跟在她身后。
　　沈千渝微微侧头，垂眼看了我一眼，默许我跟着。
　　屋外的雪比下午厚许多，走在上面会发出小小的嘎吱声。
　　烛光虽微弱，但我伸手护着，并没有熄灭。
　　沈千渝走在前，我跟在后，淡淡的烛光照亮了我们所经的一小片雪地。
　　她的屋子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沈千渝进了门，我朝她行礼。
　　“大小姐，小人先退下了。”
　　她点头。
　　“那是把好刀，你日后认真修习，它大有裨益。”
　　我没来得及再次道谢，她已转身关门。
　　我回到屋内，开始在烛光下端详起沈千渝送来的刀。
　　刀鞘是揉制过的牛皮，涂过油，十分光亮。其外镶嵌着许多玛瑙，不大，但十分精致。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我并不认得——我还未学过字，就连一直以来戴在我脖子上的玉石上所刻的字我也不认得。
　　这是一把长刀，我将它抽出来，它发出清脆的响声，泛着逼人的寒光。我试着挥舞，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我内心狂喜，我竟然也能拥有这样一把刀。
　　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刀鞘后，我带着笑容，抱着宝刀躺在榻上。
　　吹灭烛台，我才发现原来屋内先前并无烛台。
　　对面沈千渝屋内的烛火还未熄，天上的飞雪却好像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