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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共犯/重修 ...

  •   1.
      本丸的午后,有时候会陷入一种近乎停滞的、如同琥珀般的静谧。

      远征的队伍还未归来,出阵的部队正浴血奋战,而留在本丸内番的刀剑们,也大多在用过午饭后,各自寻找了阴凉的角落小憩。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炙烤木头和榻榻米的干燥香气,连风都放慢了脚步,只敢在树梢间做着最轻微的停留。庭院角落里的那口水钵,偶尔会因为蓄满而发出一声清响,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点动静只是某个打盹的付丧神翻了个身。

      对于许多习惯了战场厮杀的刀剑男士而言,这种过分的安宁偶尔会演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说不清是焦躁还是空虚,总之像是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和平是甜美的,这毋庸置疑。但和平也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昨天、今天与明天,都被复印成了毫无区别的同一张纸。出阵时的刀光剑影、血与火的轰鸣,固然让人神经紧绷,可至少在那样的时刻里,每一秒都沉甸甸的,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而在这暖洋洋的午后阳光里,一切都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也变成了一尊被摆在缘侧上晒太阳的人偶。

      三郎国宗却很擅长对付这种“无聊”。

      或者换个说法——他压根不觉得这是无聊。

      作为一把曾在日光山的寂静中端坐了两百六十余年的“东照大权现之佩刀”,他对于“如何打发漫长的时间”自有一套炉火纯青的哲学。在那座终年笼罩着杉木清香的深山里,四季的更迭是用眼角的余光来丈量的:春天是远山积雪消融时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水光,夏天是石阶上青苔颜色一日深过一日的绿意,秋天是参道两侧枫叶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燃烧的赤红,冬天则是神桥栏杆上积起的第一场薄霜。他无法伸手去触碰任何一样东西,却把每一样东西的变化都看进了心里,咀嚼了千遍万遍。那种静止,比任何刑罚都更考验一个拥有意识的灵魂。而如今,他不但能看,还能听、能说、能走、能唱。光是能在回廊上踩出“哒哒”的脚步声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消遣了。

      所以,他从来不会像某些刀那样,在午后的缘侧上翻来覆去地叹气,或者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团子捏成各种形状。三郎国宗永远有事可做。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部屋外的缘侧上,进行着那套繁琐且华丽的日常保养。保养的对象不是刀剑的本体——那自有专门的刀匠和手入室负责——而是这具来之不易的肉身。对于一个立志要在街头巷尾大声歌唱的“说书人”来说,这副由灵力凝聚而成的躯壳,就是他最珍贵的乐器。皮肤的光泽、指甲的形状、眼角的弧度、甚至发丝垂落的角度,每一样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正用细长的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将金色的蔻丹涂抹在自己的指甲上。动作慢得近乎于一种冥想。刷尖蘸取那粘稠的金色液体时,会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他才将刷子提起,在罐口边缘仔细地刮去多余的涂料,确保每一次落笔的分量都恰到好处。接着,刷尖落在指甲根部,贴着那弯月牙形的边缘,轻柔地向外推去。金色的痕迹随着刷子的行进缓慢地铺展开来,像是一滴浓稠的蜂蜜在光滑的表面上自主地流淌、延展,最终严丝合缝地覆盖住整片指甲。

      他那只手本就生得好看。指节分明而不粗大,骨节之间有恰到好处的凹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像是雪地上被薄薄覆了一层霜的细枝。而那涂抹上去的灿金色,则与这脆弱苍白的底色形成了绝妙的对照——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将最相悖的元素揉捏在同一具躯壳里。脆弱与张扬,沉寂与喧闹,神圣与世俗,全都搅在一起,不分彼此。

      三郎国宗一边涂,一边在心底悠然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吹了吹刚刚涂好的无名指,半眯着眼睛端详了片刻,确认金色的边缘没有溢出甲床的界限,才满意地换到下一根手指。

      “天下太平的绝佳证明,”他想,“就是有足够的时间来打理一副随时可以登台的完美妆容。”

      日光山上的那两百六十多年,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而现在,他不仅能动,还能把手指涂成金色。光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就足以让他对这和平的世道心存感激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忽然打破了庭院里的静谧。

      那声音初时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堆里拱来拱去。三郎国宗的手顿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转头。他继续将刷尖上的最后一抹金色涂完,才不紧不慢地将白瓷罐的盖子旋紧,轻轻放在身侧的榻榻米上。接着,他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像一个在包厢里听到异样动静的看客,慢条斯理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沙……沙……噗通。”

      庭院另一侧,靠近后山小径的那棵巨大万年青树下,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泥土里蠕动。

      那景象着实有些滑稽。万年青的叶片肥厚而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墨绿色光泽,像一群安静围观的老者。而在它们脚下,那团白色的东西却毫无风度地撅着,时不时还发出闷闷的、像是被泥土堵住了一半的笑声。

      “哎呀呀……”

      三郎国宗发出一声低呼,语调里带着浓厚的舞台腔。他那涂着金色眼影的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笑容。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将那把写着“国宗”二字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支指挥棒。然后才慢慢站起来,踩着那双带有金色包边的黑色短靴,往庭院深处走去。靴跟在木回廊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首进行曲的前奏。

      2.
      那是一只“鹤”。

      准确地说,是一只正在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白鹤。

      鹤丸国永手里握着一把铁锹——天知道是从哪位负责农活的刀剑那里顺来的——正撅着身子,在那棵万年青的阴影下奋力挖掘。他那一身标志性的、白得几乎刺眼的衣衫,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湿润泥土。袖口被他粗暴地挽到了手肘以上,白皙的小臂上蹭上了一道极具反差感的黑泥,像是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被人不小心甩上了一笔浓墨。

      他挖得专注异常。铁锹切入泥土时发出沉闷的“嚓”声,接着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锹柄,利用杠杆原理将那团紧实的泥土撬起来,手腕顺势一翻,黑褐色的土块便划出一道抛物线,“噗”地一声落在旁边的土堆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狂热的节奏感,仿佛他进行的是一项足以改变本丸历史的伟大工程。

      三郎国宗在距离那棵万年青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将折扇展开,轻轻摇着,饶有兴致地端详起眼前的画面。

      在这个本丸里,如果说他三郎国宗是用“声音”在对抗和平年代的死寂,那么鹤丸国永就是在用“行为”来颠覆日常的无趣。这一点,他从第一次见到这把白鹤太刀时就看明白了。

      很多人觉得鹤丸只是单纯的性格恶劣,或者是个永远长不大的老顽童。长谷部每次被他捉弄后都会气得拔刀,烛台切则会无奈地叹着气说“鹤先生,您又来了”,就连审神者偶尔也会扶着额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大家对他的评价出奇地统一:一把活了上千年的太刀,心智却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但三郎国宗不这么看。

      在三郎那双总是半眯着、却能一眼看穿权力更迭与人心幽暗的眼睛里,鹤丸国永的每一次“惊吓”,都不过是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自我确认”。

      他还记得那个雨天。鹤丸坐在回廊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任由雨水溅湿了裤脚。那时候,这只白鹤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我可是被得宗随意摆弄,一会放进墓里,一会又挖出来。”

      被安达家作为陪葬品埋入不见天日的地下。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呼吸,压住了视线,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殆尽。在那段漫长的、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知的黑暗岁月里,“一成不变”和“绝对的死寂”就是鹤丸国永所经历的全部。然后,他又被北条得宗家为了彰显权力,强行从墓穴中刨出,重见天日。被埋下去是因为人类的野心,被挖出来也是因为人类的野心。他本身没有任何选择权,就像一件被随意处置的器物——不对,他本来就是器物。刀剑,从来都只是人类手中的工具。

      所以,当这只鹤重新获得了可以在阳光下奔跑的肉身时,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

      他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一成不变”。

      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那种从早到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的日常,那种所有人都按部就班、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千篇一律的和平——这些在旁人看来安稳美好的东西,对于鹤丸国永而言,与那个冰冷的墓穴别无二致。泥土的黑暗或许已经远去,但那种“被静止”的恐惧却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他必须用一次次的“意外”、一次次的“惊吓”、一次次打破常规的胡闹,来向自己证明一件事:

      看啊,我还活着。时间还在向前流动。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样的。

      每一次挖下陷阱,每一次突然从暗处跳出来大喊“吓到了吗”,每一次看到别人脸上露出惊愕、愤怒、哭笑不得的表情,都是这只古老的白鹤在向那段黑暗的岁月发出嘲笑。你们把我埋了那么久,现在我偏要弄出最大的动静,偏要让每一天都变得无法预测,偏要在这世上留下属于我自己的、嘈杂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痕迹。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用尽全力活着的姿态。

      三郎国宗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用尽全力在活着的家伙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合拢的折扇。扇骨是竹制的,经过长时间的摩挲,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摸上去光滑而温暖。这把扇子跟了他很久,从日光山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过手。扇面上那两个狂草大字“国宗”,是他自己写的。用的是最浓的墨,笔锋收束处几乎要将纸面划破。

      某种意义上,他和鹤丸做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鹤丸用的是“惊吓”,而他用的是“歌唱”。一个在破坏日常,一个在点缀日常。殊途同归。

      三郎国宗收回思绪,理了理身上那件黑底金纹、华丽得如同戏服般的和服,迈开步子。这次他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靴跟在石板路上踩出了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声,像是在给鹤丸的挖掘工程打着拍子。

      3.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在安达家待过的鹤先生,是打算在这风和日丽的午后,转行去做一位辛勤的掘墓人了吗?”

      三郎国宗那抑扬顿挫的、带着浓厚舞台腔调的声音,在树下响起。

      鹤丸国永握着铁锹的手猛地一抖。铁锹尖端堪堪擦过他的脚背,在白色的足袋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迅速转过头,金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被人抓了现行的懊恼——那神情像极了偷吃被发现的猫,耳朵都快耷拉下来了——但在看清来人是三郎国宗之后,那丝懊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转化成了某种狡黠的笑意。

      “嘘!小声点,三郎!”

      鹤丸一把将铁锹插在松软的泥土里,直起身子,用那只满是泥巴的手在嘴唇边比了一个夸张到有些滑稽的噤声手势。他本就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灰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配上那一头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乱蓬蓬的白发,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只在灰烬里打过滚的流浪猫。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还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仿佛正在从事一项需要高度保密的国家大事。

      “这可不是什么掘墓,这是在为沉闷的日常准备一场绝妙的‘心跳加速体验’!要是被长谷部那家伙或者小光听到了,我这耗费了半个时辰的心血可就要泡汤了!”

      “半个时辰?”

      三郎国宗信步走到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土坑前。他将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抵在下巴上,探出头,用一种审视舞台布景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作品”。

      坑的深度大约能没过成年男子的小腿肚,宽度刚好容得下一只脚踩进去。坑底铺着一层落叶,看起来是精心挑选过的——叶片完整,颜色也相对均匀,没有那种枯黄到一碰就碎的类型。坑口边缘架着几根细长的树枝,构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支撑结构,上面又盖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浮土。从正上方看下去,确实与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的话很难发现异样。

      三郎国宗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

      “作为一场戏剧的开场机关,它的深度和隐蔽性确实有了雏形。但是,鹤先生,请恕我这个新人歌手直言——您的道具处理手法,实在是太过粗糙了。”

      “哈?粗糙?”

      鹤丸不满地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抗议。他一把从泥土里拔出铁锹,用锹尖指着坑底的落叶,语气里带着艺术家受到质疑时特有的愤慨。

      “你这完全不懂‘惊吓’艺术的家伙!你看这落叶的铺设角度,每一片都是我亲手摆上去的,叶尖的朝向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确保踩上去的瞬间受力均匀,不会出现半边先塌的尴尬局面。再看这树枝的承重设计——我专门挑了三根粗细不同的枝条,粗的负责主承重,细的负责诱导方向,中等的那根作为保险,确保只有在超过特定重量的时候才会断裂。这结构,就算拿到战场上用来对付敌军的前锋都是绰绰有余的!只要有人一脚踩上去,绝对会体会到那种失重瞬间带来的、灵魂出窍般的惊喜!这可是我鹤丸国永的巅峰之作!”

      三郎国宗静静地听完这段长篇大论,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陷阱边缘那一圈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度的泥土。

      “承重计算且先不论。”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演员在给刚入行的新人讲解舞台要领。

      “任何一位合格的观众——哦不,路人——只要不是被蒙住了眼睛,都能一眼看出这块土地刚刚被暴力翻动过。您把这么新鲜的泥土大喇喇地堆在旁边,还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小土丘,简直就像是在舞台上放了一个写着‘这里有陷阱请踩上来’的巨大告示牌。这样的‘惊吓’,可是连半点悬念都没有的失败演出。”

      鹤丸国永愣了一下。

      他顺着折扇的方向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那一堆确实非常显眼的新鲜泥土。那些从坑里挖出来的土,原本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与周围地表那层被晒得发白的干燥泥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别说仔细看了,就是远远地扫一眼,也能立刻注意到这片土地被人动过手脚。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手指上的泥巴蹭到了鼻尖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他自己浑然不觉。

      “呃……这……这也是惊吓的一部分!虚虚实实,兵不厌诈!说不定他们会以为这只是谁刚翻过的花坛,毫无防备地走过去呢!你看,我们本丸不是有好多喜欢种花的家伙吗?歌仙不就经常在庭院里翻土?万一长谷部以为这是歌仙新开的花圃——”

      “别自欺欺人了,同格的鹤先生。”

      三郎国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鹤丸最后的逞强。但出乎鹤丸意料的是,三郎并没有继续嘲笑下去,也没有像某些刀那样摇着头走开。他反而撩起了自己那华丽的红色披肩,将其仔细地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然后蹲了下来。

      他蹲的位置就在陷阱边缘,那双穿着黑色尖头短靴的脚巧妙地避开了最泥泞的地方。接着,在鹤丸惊讶的注视下,这位一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贵族戏子、时刻保持着耀眼光芒、连指甲都要涂成金色的“东照宫御刀”,伸出了他那刚刚涂好蔻丹、指节分明的手。

      “舞台的设计与布置,也是一位表演者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三郎国宗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说话。他用那双华丽的手,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那些突兀的新土向四周均匀地拨开、抹平。他的手指贴着地面移动,将土丘的高度一点一点降低,直到它与周围的地表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凸起的痕迹。

      接着,他捡起了几片散落在旁边的干枯落叶,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握。脆硬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变成了一小把不规则的碎片。他将这些碎片随意地撒在那些湿润的泥土表面,又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让它们与泥土混合在一起。这样一来,那股过于明显的新鲜泥腥味被枯叶的气味掩盖了,而泥土表面的颜色也因为碎叶的点缀而不再显得那么突兀。

      他一边做着这些在旁人看来与他的形象格格不入的粗活,一边用他那把好嗓音不疾不徐地说着。语调不再像平时那样抑扬顿挫、充满戏剧性的夸张起伏,而是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旁白。

      “要骗过观众的眼睛,就必须先让自己成为这片风景的一部分。不能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不能有任何多余的炫耀。真正的‘惊吓’,就像是戏剧中最高潮的那个休止符——它必须隐藏在最平淡、最理所当然的日常之中,然后在所有人最放松的那一秒,轰然炸响。你越是想要让人大吃一惊,就越要在事前表现得波澜不惊。所有的功夫,都只能下在暗处。”

      他说完,将最后一片碎叶轻轻搁在伪装网的边缘,然后收回手,端详了片刻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鹤丸国永呆呆地看着蹲在地上、正兴致勃勃地帮自己完善陷阱伪装的三郎国宗。

      黑底金纹的华丽和服在泥土中铺展开来,像一朵开错了地方、沉落泥沼的华贵繁花。金色的指甲在灰褐色的落叶间穿梭,指间的光芒时隐时现。这个人明明上一秒还在嘲笑他的手法粗糙,下一秒却蹲下身来,用那双涂着金指甲的手帮他抹平泥土、捏碎枯叶,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刺绣作品。

      鹤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有泥有水,直接凑近了那个陷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三郎国宗的侧脸。

      “你这家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雀跃,“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些老古板一样,对我说教一通‘武士的体面’之类的无聊话呢。什么‘身为名刀不该做这种下贱的事’啊,‘有辱东照宫的威名’啊,之类的。我都已经做好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对这种事情这么有心得?”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老实交代,你在日光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偷偷给参拜的德川将军挖过坑?嗯?有没有过?哪怕只是在脑子里想过也算!”

      4.
      “哈哈哈,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三郎国宗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几粒细小的沙砾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瞥见自己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灰尘,便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抹去,指腹上的金色与那抹灰痕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脸上的那枚微笑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银光。那是打在牙龈上的一个小小金属环,每次他笑起来的时候,环扣就会轻轻拉扯着那一小片柔软的黏膜,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存在感。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他已经离不开这种提醒了。

      “在日光山的那几百年里,我可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他用极其随意的语气说着,仿佛只是在描述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东照大权现的御刀,何等尊贵的身份。被安放在最高的神龛里,每日香火不断,参拜的人潮从山门一直排到神桥。他们对着我低头、合掌、祈祷,嘴里念叨着家国平安、武运昌隆,脸上全是虔诚的表情。而我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连眼皮都眨不了。”

      他伸出那只刚刚涂好金色蔻丹的手,五指张开,在阳光下翻覆了一下,看着光线在金色的指甲表面流转。

      “如果当时我能有这副肉身——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我一定会把东照宫门前的石阶全都涂满蜡。从第一级一直涂到最后一极,每一寸都不放过。然后躲在门柱后面,等着将军大人率领着那群表情严肃的家臣们,一步一步、庄严肃穆地走上来。在他们最志得意满、最不可一世的那一秒——”

      他用折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向下的弧线。

      “——让他们像一串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滑倒,四脚朝天,狼狈不堪。而我,就会在那一瞬间,从柱子后面跳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为他们高歌一曲。歌词我都想好了,就叫《权现大人摔跤颂》。”

      他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足以让任何一位幕府遗臣拔刀相向的大逆不道之语。

      鹤丸国永听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几乎要把树叶震落的爆笑。

      “把台阶涂满蜡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笑得不得不把手撑在地上才能维持坐姿。他一边笑,一边用另一只手抹着眼角——那里已经笑出了泪花。

      “真想看看那些老头子们四脚朝天的滑稽样子啊!特别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叫什么来着……对,松平信纲!那家伙的脸一定会气得比你的披肩还要红!还有那些穿着沉重铠甲的旗本武士,摔倒了估计半天都爬不起来,像一群被翻了个儿的乌龟,四肢在空中乱划!”

      鹤丸笑得喘不过气来,索性往旁边的草地上一倒,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白色的衣衫在草地上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全然不顾。

      三郎国宗没有跟着大笑。他只是嘴角弯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形象的白鹤。他那一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如果说平时的他是一张被浓墨重彩涂抹过的能面,那这一刻,面具上出现了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

      那光芒里有一种东西,叫洞若观火。

      鹤丸国永在笑,笑得肆无忌惮。但三郎国宗听得出那笑声底下压着什么。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之后的宣泄。不是因为这个笑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终于有另一个人,敢用同样轻佻的语气,去嘲笑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不可撼动的东西。

      他们是站在历史两端的两把刀。

      一把,是被屠戮者留下的遗物,在泥土中度过了漫长的黑暗岁月,被当作陪葬品、战利品、炫耀权力的工具,反复地在不同的人手中流转,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位置。

      另一把,是屠戮者为了彰显权威而锻造的象征,被供奉在神山之巅,享受着万民膜拜的香火,却同样没有自己的声音,只能做一个沉默的、被观看的符号。

      一个在墓穴里,一个在神龛上。

      看似云泥之别,实则殊途同归。他们都曾是“被展示”的东西,都不曾拥有过说“不”的权利。

      所以鹤丸痛恨那种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和平日常——因为那会让他想起墓穴里的死寂。所以他才要不停地挖陷阱、搞惊吓、制造意外,用这种方式来打破日复一日的重复,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还能对这世界产生影响。

      而三郎国宗呢?他痛恨的是那种高高在上、被人顶礼膜拜的“神圣”。在那两百六十多年里,他被香火熏着,被祈祷声包围着,被人们用最恭敬的语气提起。“东照大权现的御刀”,多响亮的名号。可那些虔诚的目光里,有谁真正看到过他?有谁问过他,你被摆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山下的云起云落,你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在意。

      所以当他终于获得了这副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大声说话的肉身之后,他选择了一条与“神圣”截然相反的路。他要唱最通俗的小曲,要化最浓艳的妆,要用最夸张的舞台腔说话,要在街头卖唱讨赏钱,要帮着一把白鹤太刀挖陷阱捉弄同僚。

      他用近乎疯癫的“喧闹”和“歌唱”,来把那层被强行贴在他身上的神圣外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踩在脚下,碾成粉末。

      鹤丸用“惊吓”来对抗死寂,三郎国宗用“喧闹”来解构神圣。

      方式不同,内核一致。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真是在各自的盒子里被憋坏了呢。”

      鹤丸终于笑够了。他仰面躺在草地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白色的发丝散落在翠绿的草叶间,像是一捧被风吹散的积雪。阳光透过万年青叶片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笑意褪去后残存的一点沙哑。

      三郎国宗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是啊。”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所以既然都从盒子里出来了,如果不把以前欠下的‘动静’都补回来,那这天下太平的世道,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下摆上沾到的草屑和尘土。然后抬起一只脚,用那黑色短靴的鞋尖,轻轻点了一下陷阱边缘那块经过他精心修饰的伪装网。

      枯叶和碎土构成的伪装层在鞋尖的触碰下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它完美地融入周围的地表,颜色、纹理、甚至踩上去的脚感,都与旁边的土地别无二致。就算有人蹲下来用显微镜检查,也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足以让人栽个大跟头的机关。

      三郎国宗满意地收回脚,将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那用狂草写就的“国宗”二字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墨色浓重,笔锋凌厉,与此刻他脸上那个轻飘飘的笑容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好了,舞台布景已经完成。”他用折扇遮住了嘴角,只留下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露在外面,金色的眼影在树荫下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那么,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观众入场的时间了。”

      鹤丸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那些沾在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土都被甩飞出去,在阳光下划出几道细小的抛物线。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瞳孔深处燃烧着猎手发现猎物足迹时特有的兴奋光芒。

      “我去把那个写着‘此处风景独好’的牌子插到小路路口!保证能把散步的家伙都吸引过来!那牌子我提前好几天就做好了,用的是从歌仙那里顺来的木板,上面的字是我自己写的,虽然写得不如你那个‘国宗’好看,但歪歪扭扭的反而更有迷惑性——谁会想到一个写字这么丑的牌子背后藏着陷阱呢?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降低戒心!”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绕口令,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的逻辑说服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郎国宗将折扇一收,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请务必插得显眼一些,鹤先生。显眼到让路过的人觉得不拐进来看一眼,就是吃了天大的亏。”

      两人对视了一眼。

      鹤丸咧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容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三郎国宗则眯着眼睛,嘴角被微笑环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不深不浅,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池水。

      那是一种奇异的默契。只有在漫长岁月中共同品尝过绝对孤独的灵魂,才能共享这种充满恶趣味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一个眼神就足够。因为他们都懂——懂那种被关在盒子里太久的滋味,懂那种终于可以弄出点动静来的雀跃,也懂为什么一把被供奉了两百多年的御刀,会愿意蹲在泥土里帮一把陪葬过的太刀布置陷阱。

      鹤丸转身就走。他的脚步轻快,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毫无章法却充满活力。白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动着,像一道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的光斑。

      三郎国宗没有跟上去。他留在了那棵万年青的树干背后,将身体隐入那宽大的叶片投下的阴影中。红色披肩被他拢了拢,遮住了那过于显眼的色彩。他站得笔直,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折扇合拢握在手中,像是一个在后台静静等待自己出场时机的演员。

      等待。

      对于一个在日光山上等了两百六十多年的人来说,这短短的一小会儿,简直不值一提。

      5.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碎石小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节奏均匀,步伐稳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光听这脚步的节奏,三郎国宗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身影——褐色的发,一丝不苟的着装,腰间的打刀永远挂在最标准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竹竿从后领口一直贯穿到腰际。

      压切长谷部。

      三郎国宗微微侧过头,从万年青叶片的缝隙间望出去。果然是他。长谷部正拿着一本不知道是内番记录还是近侍报告的册子,一边走,一边低头核对着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册子上的内容,确认今天的任务有没有遗漏。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与严谨,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本普通的内番手册,而是一份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军情密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

      准确地说,他注意到了脚下的路——毕竟他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稳当——但他没有注意到那片经过精心伪装的土地。在他的视野里,那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小径,与刚才走过的路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突兀的土丘,没有可疑的凹陷,没有过于新鲜的颜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平淡,那么不值得多看一眼。

      三郎国宗在树干背后站直了身体。

      他将折扇展开,平端在胸前。然后清了清嗓子。这一声清嗓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声带的震动——气流从肺部缓缓上升,穿过喉管,在声门处形成了一次短暂而饱满的闭合与释放。声带的状态很好,不干不涩,早上喝的那杯煎茶和那颗润喉糖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消退。

      作为一个专业的表演者,他深知一个道理:任何一场精彩的演出,都离不开恰到好处的背景音乐。动作与声音,视觉与听觉,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时候,才能产生最强烈的戏剧效果。而在剧中人物遭遇巨大反转、滑稽跌倒的瞬间,如果没有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充满戏谑的伴奏,那这场“惊吓”的艺术效果,至少要打个对折。

      他的目光紧盯着长谷部的脚步。

      三步。

      长谷部的鞋子踩过一块微微凸起的小石子,身体轻微晃了晃,但很快恢复了平衡。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手里的册子上。

      两步。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陷阱的范围。那只即将踩上伪装网的脚,正悬在半空中,以均匀的速度下落。阳光照在他的褐色发顶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但三郎国宗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一定还是那副认真到有些过头的模样。

      一步。

      鞋底落下了。

      伪装网完美地发挥了它的作用。在长谷部的体重压上去的那一秒,那几根经过精密计算的树枝几乎同时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声音很小,像是一根干枯的豆荚在烈日下自行爆开。紧接着,整片伪装层向下塌陷,落叶、碎土、细枝,连同站在上面的长谷部一起,在重力的拉扯下骤然坠落。

      “噗通!”

      身体落进土坑的声音沉闷而短促。长谷部的一条腿整个陷进了坑里,另一条腿堪堪挂在坑沿上,整个人以一种歪斜的姿势半跪在陷阱边缘。手里的册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页,然后“啪”地一声落在旁边的草地上,页面朝下,沾上了几粒泥土。

      他那张一向严肃端正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罕见的惊愕。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嘴巴先一步张开,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状况时的本能反应。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对于三郎国宗来说,已经足够珍贵了。

      就在这一秒——

      “——そらどっこい!(看招啊!)”

      三郎国宗那抑扬顿挫、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刺破云霄的戏曲唱腔,精准地踏着长谷部落坑的节拍,轰然炸响在整个庭院的上空。

      他的声音从万年青树干背后飞射而出,像一支金色的箭矢,划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没有半点想要伪装成“不小心路过”的意思。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与狂欢,尾音高高扬起,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消散。

      紧接着,是鹤丸国永那再也无法压抑的、响彻云霄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吗?!吓到了吧!这可是我鹤丸国永和三郎国宗联手打造的究极惊吓啊!”

      鹤丸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蹲在陷阱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狼狈不堪的长谷部。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白色的发丝随着身体的颤抖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终于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狐狸,得意洋洋,毫无愧疚之心。

      “鹤丸——!还有你这新来的家伙!你们两个给我记住——!”

      坑底传来了长谷部气急败坏的怒吼。他终于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双手撑在坑沿上,试图把自己从那个该死的陷阱里拔出来。泥土从他那条深陷坑中的裤腿上簌簌落下,深色的布料上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泥渍。最让他恼火的是,那条裤子是他今天早上刚换的,熨烫得笔挺的裤线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褶皱和泥污之中。

      他抬起头,怒视着头顶那两个笑得肆无忌惮的罪魁祸首。鹤丸蹲在坑边,歪着头冲他做鬼脸。而那个新来的三郎国宗,此刻已经从万年青树干背后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折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如同看完一场精彩演出后发自内心的愉悦。

      长谷部深吸了一口气。

      “主上交付的近侍任务还没有完成,我本来想趁着午后这段时间把这份报告整理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现在,我的裤子脏了,册子掉了,报告的思路也被你们打断了。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鹤丸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转过头,与三郎国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紧扯呼了,鹤先生!”

      三郎国宗将折扇一收,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坑里那位狼狈的“观众”——不是因为他不懂礼貌,而是因为他深知,在喜剧落幕的时刻,表演者应该做的是潇洒退场,而不是留在原地对观众指指点点。这是对观众最起码的尊重。

      他迈开步子,黑色短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仿佛在跳踢踏舞般的“哒哒”声。那块朱红色的披肩在他身后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张扬的弧线,像是一面得胜归来的旗帜。螺钿防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在为他的退场奏响一曲小小的凯歌。

      “哦!下次再一起干票更大的吧,三郎!”

      鹤丸国永也从坑边弹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白鸟,从另一条小径飞快地遁走。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白色的衣袂在身后拉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庭院的拐角处。空气中只留下他那充满活力的笑声,还在原地回荡着,久久不散。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别跑!”

      长谷部终于把自己从坑里拔了出来。他一把抓起掉在草地上的册子,连上面的泥土都来不及拍,就朝着那两道逃窜的背影追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得碎石四溅,与前面那两串轻快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丸的午后,终于不再是那块停滞的琥珀。

      愤怒的吼叫声、凌乱的奔跑声、鹤丸那毫无悔意的笑声、三郎国宗那一路飘荡的、不成调的小曲,以及长谷部追在后面发出的各种威胁——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将这死气沉沉的和平彻底搅成了一锅热气腾腾、鲜活无比的乱炖。

      三郎国宗跑在最前面。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嘈杂声响——长谷部的怒吼、鹤丸的狂笑、远处被惊动的其他刀剑推窗查看的声音——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涂着金色眼影的眼角,落在他唇边那枚闪烁着银色光泽的微笑环上。

      他想,这样的日子,真不错。

      天下太平。满员御礼。

      而他三郎国宗,今天依然在为了这场盛大的、永无止境的狂欢,而卖力地歌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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