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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巢 楚淮彦落地 ...

  •   楚淮彦落地的时候,没有人来接他。

      他站在航站楼的到达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二通未接来电。三通来自楚氏集团法务部,两通来自家族长老会的秘书处,剩下的全部标注着同一个名字——“楚怀明”。

      他的父亲。

      他没有回拨。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等候区。机场外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尾气,不是消毒水,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地底渗出来的腥气。他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八年前,在非洲某地的疫区,尸碱混着泥土的气息。

      这座城市已经开始烂了。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被他的长相和气质镇住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小伙子,回来探亲啊?”

      “嗯。”

      “哪儿回来的?”

      “英国。”

      “哎呀,那可不近。”司机咂了咂嘴,“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城里不太平。那什么六条腿的老鼠,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家那口子吓得不敢出门,我说你怕啥,老鼠还能吃了你?”司机自己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是用来壮胆的,“不过说真的,那东西看着是挺瘆人。我昨天拉了个客人,说是疾控中心的,在车上打电话说什么‘变异率还在上升’,我也不懂,听着怪吓人的。”

      楚淮彦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有了出入。街边的广告牌换成了LED屏,多出来几座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楼,但灰色的天幕和灰扑扑的建筑轮廓还是老样子。这座城市像一头正在生病的巨兽,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溃烂的斑点,但内脏还在轰鸣着运转。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两侧是老式的独栋别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楚家的老宅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一栋灰砖砌成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的三层楼房。

      “就这儿?”司机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楚淮彦,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楚……你是楚家的人?”

      楚淮彦付了车费,没有回答。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不是自动的,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

      开门的是楚济元。

      弟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遮住了半边额头。他比楚淮彦小三岁,身高差了将近十公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哥哥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某种介于“终于来了”和“我该说什么”之间的、小心翼翼的空白。

      “哥。”楚济元说。

      “嗯。”

      楚淮彦从他身边走过,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济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跟上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始终落后半步。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永远的距离。

      客厅里的气氛比楚淮彦预想的更糟。

      楚怀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六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七十岁,鬓角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长老会的三位元老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楚淮彦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起身。

      “坐。”楚怀明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楚淮彦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行李箱立在脚边,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楚怀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媒体在挖,证监会在查,疾控中心的报告最快明天就会出来。普罗米修斯项目是你爷爷在世时批准的,现在出了问题,所有人都盯着楚家。”

      “所以呢?”楚淮彦说。

      “所以你要站出来。”

      “站出来做什么?”楚淮彦的语气很淡,“替你们顶罪?”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长老会中年纪最大的那位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楚怀明的下颌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发怒前的老习惯,但这一次,那簇怒火在眼底烧了几秒,最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这不是顶罪,”楚怀明说,“这是挽回。你懂医药,你有海外背景,你是楚家的人。你现在出面接管调查,对外可以说‘楚氏第三代亲自督战’,对内你可以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是最好的方案。”

      “最好的方案,”楚淮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对谁最好?”

      “对你,对楚家,对——”

      “对我?”楚淮彦打断了他,“七年前我母亲反对这个项目的时候,你们说的是什么?‘妇人之见’。我提出修改临床方案的时候,你们说的是什么?‘年轻人不懂规矩’。现在出事了,你们说‘对你最好’。”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下面压着的东西随时会裂出来。

      楚怀明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自己的长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这个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又冷又直,像是要把所有伪装都剜掉。

      “你母亲的事,”楚怀明顿了一下,“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

      “她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死的。”楚淮彦说。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楚济元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的背上,那道笔直的、不肯弯折分毫的脊线,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刀。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走过去,拉住哥哥的袖子,说一句“先坐下,慢慢说”。但他说不出口。他和哥哥之间隔着的不是这间客厅的距离,是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每一次他伸出手去、却只抓到空气的徒劳。

      小时候他给哥哥递水果刀,不敢看哥哥的眼睛。长大后他给哥哥递报告,还是不敢看。

      他试过的。他试过在哥哥出国留学前的那个晚上,站在哥哥房门口,举起来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他试过在母亲葬礼那天,站在哥哥身后,想说一句“我在这儿”,但哥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死了的门。

      他就没有再试了。

      “我会查。”楚淮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不是为了楚家,不是为了你们。试剂是我母亲参与研发的,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至少要弄清楚她到底在怕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哥。”楚济元终于开口了。

      楚淮彦停了一下。

      “家里给你准备了房间,”楚济元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被褥是新换的,三楼那间,能看到后院。”

      楚淮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楚济元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我不住这儿。”楚淮彦说。

      他走了。

      楚济元站在原地,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被夜风吞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伤疤,是一双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手。

      他的手和哥哥的不一样。哥哥的手上有疤,有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茧,有在战场上缝合伤口时留下的针孔疤痕。那是一双做过事的手。

      而他的手,只会递刀。

      “济元。”楚怀明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你过来。”

      楚济元走进去。楚怀明已经挥退了长老会的三位元老,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楚怀明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了下来,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

      “你哥不会住家里的,”楚怀明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你替他安排个住处。城外那个仓库改造的公寓,你不是在管吗?给他一把钥匙。”

      楚济元愣了一下。那个公寓项目是他去年主导的,把城北一个废弃仓库改造成了十二套小型公寓,本来是给长庚的中层骨干住的。他没想到父亲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会让他把这个给哥哥。

      “好。”他说。

      楚怀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摆了摆手:“去吧。”

      楚济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爸。”他说。

      “嗯。”

      “哥他……不是不在乎。”楚济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只是不会。”

      身后没有回应。

      楚济元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窗户——那间他收拾了一整个下午的房间,窗帘是新换的浅灰色,被褥是哥哥以前喜欢的那个牌子,他甚至记得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因为哥哥小时候怕黑。

      没有人会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你在哪儿”,只有一个地址和一把电子锁的密码。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楚济元盯着屏幕上那行“已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屋。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得不到回应的人该有的样子。

      三楼的窗户黑着。整栋楼都黑着。

      只有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照不出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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