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期》初见日

2、第一年冬 那场雪

　　那场雪之后，迟妤和孟岧的关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说是谈恋爱，迟妤其实不太确定该怎么做。她之前那些恋爱经验，无非是收收花、吃吃饭、在朋友圈发几张合照，等新鲜劲儿过了就体面地分手。可孟岧不一样。

　　孟岧从来不送花。

　　在一起第三天，迟妤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想着这人怎么连条消息都不发。正嘀咕着，手机震了。

　　孟岧：“图书馆三楼，靠窗。来不来？”

　　来不来。

　　迟妤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这是约会邀请吗？图书馆？约会？她翻了个白眼，心想医学系的人果然无趣得很。

　　可她还是去了。

　　换上最好看的毛衣，涂了显气色的口红，踩着那双深棕色的小皮靴，迟妤推开图书馆三楼的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他。

　　靠窗的长桌，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堆着三四本比砖头还厚的书，正低头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都染上了光晕。

　　迟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孟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迟妤还没来得及摆出准备好的微笑，他就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来了？”

　　“嗯。”

　　“那边有书架，想看的自己拿。”

　　迟妤：“……”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毕竟是自己追的人，毕竟人家说了五次才答应，毕竟……毕竟这张脸确实好看，坐在对面不说话也能看一整天。

　　她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杂志，翻开，假装在看。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迟妤偷偷抬眼，从杂志上方看过去——

　　孟岧低着头，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在纸上写着什么。偶尔他会停下来，皱眉看着书页，然后继续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他新交的女朋友，而是一盆植物。

　　迟妤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救命，他在看书，不看我了。”

　　室友秒回：“？？？你们在图书馆约会？”

　　迟妤：“他说来不来，我就来了。结果是真的图书馆，真的在看书。”

　　室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医学系的男人果然不行”

　　迟妤：“闭嘴。”

　　发完消息，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孟岧还是那个姿势，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快，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三点半的时候，孟岧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

　　迟妤愣了一下：“去哪？”

　　“食堂。你该饿了。”

　　迟妤看看手机，还真是，她玩着玩着忘了时间，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孟岧忽然停下来。

　　迟妤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他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袋糖炒栗子。还热着。

　　“刚才买的。”他说，眼睛没看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的。”

　　迟妤接过那袋栗子，手心一片温热。

　　她抬头看他，他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

　　孟岧嗯了一声，转身继续下楼。

　　迟妤跟在后面，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甜的，糯的，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觉得，图书馆约会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之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每周二、周四、周六下午，孟岧在那里看书，迟妤在那里看他。偶尔她也看看书，写写作业，更多时候是趴在桌上，从胳膊缝里偷偷瞄他。

　　孟岧从来不说破。只是在迟妤快睡着的时候，会把暖气调大一点，或者把自己的围巾搭在她肩上。

　　有一次迟妤实在无聊，拿笔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乌龟。孟岧看到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支画着乌龟的笔，写下几个字：

　　“手不想要了？”

　　迟妤看着那几个字，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笑完之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想要。留着牵。”

　　孟岧没再写字。但那天晚上送她回宿舍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牵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很紧。

　　迟妤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完了完了，这场赌约好像要翻车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

　　那段时间，迟妤每天都过得轻飘飘的。上课在想他，吃饭在想他，晚上躺在床上也在想他。室友说她是恋爱脑，她不承认，说这是正常生理反应。

　　可每次想到那个赌约，她就心虚得像做贼。

　　还有一个月。她告诉自己，再过一个月，赌约到期，她就找个理由分手，这样就不会伤害他了。

　　可她没注意到，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她从来没有真的提过分手。

　　因为舍不得。

　　因为每次看见他，她就不想分。

　　因为她开始想象，如果真的和他一直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冬天越来越深，期末越来越近。迟妤窝在宿舍里赶新闻史的论文，写到半夜脑子发懵，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机震了，把她震醒。

　　孟岧的消息：“下来。”

　　迟妤揉着眼睛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她裹上羽绒服，踩着拖鞋跑下楼。

　　孟岧站在宿舍楼门口，围着那条她夸过好看的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路过你们楼下，看到灯还亮着。”他说，“熬夜写论文？”

　　迟妤点头，困得直打哈欠。

　　孟岧把保温袋递给她：“食堂阿姨煮的姜茶，说驱寒。多带了一杯。”

　　迟妤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保温杯。她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又红了。

　　“趁热喝。”他说，“写完了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问什么。

　　迟妤站在原地，抱着那两个保温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姜茶很辣，可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她好像，不只是有点喜欢他了。

　　那段时间，迟妤经常去医学部找他。

　　医学部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孟岧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实验室。迟妤也不打扰他，就坐在教学楼大厅的沙发上，戴着耳机看剧，等他下课。

　　有一次，她等了两个小时，困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系统解剖学》，见她醒了，淡淡地说：

　　“醒了？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迟妤揉着眼睛，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孟岧，”她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我？”

　　孟岧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就……我问了五次，你每次都不答应，为什么第六次就答应了？”迟妤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因为我烦吗？还是因为……”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孟岧没回答。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走吧。再不去食堂，真的没饭了。”

　　他先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次别在沙发上睡，”他说，声音低低的，“会着凉。”

　　迟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有追问下去。

　　但她好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点什么。

　　猜到的那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更加心虚。

　　因为她骗了他。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在一起已经快三个月了。

　　迟妤越来越习惯生活里有他。习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习惯他递过来的糖炒栗子和姜茶，习惯每次见面他都会等她，习惯分别时他轻轻握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她越来越不想提分手。

　　可她也越来越不敢告诉他真相。

　　那个赌约像一根刺，卡在她心里，越扎越深。

　　她想，再等等吧。等过完年，等开学，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她不知道的是，没有等到她开口，孟岧已经知道了。

　　后来迟妤才知道，是沈奕明去找的他。

　　沈奕明，那个和她有婚约的沈奕明，那个赌约的另一个主角。

　　她不知道沈奕明是怎么找到孟岧的，也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之后，孟岧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去图书馆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短信。

　　“抱歉迟妤，我想我们还是应当分手。”

　　短短一行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余地。

　　迟妤盯着那条短信，盯着那个备注名——“孟岧??”。

　　她一个字都没有回。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赌约吗？可她确实骗了他。
　　求他原谅吗？可她有什么资格。
　　告诉他那些心动是真的吗？可那些心动，在谎言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回。

　　她也没有删那条短信。

　　她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那个冬天格外的冷。冷到她只想躺在床上，一睡不醒。

　　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开始得不明不白，结束得不清不楚。

　　这样，也算般配。

　　三个月后，孟岧知道了全部真相。

　　是沈奕明亲口告诉他的，带着那种胜利者的微笑，把赌约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孟岧，你不会真以为她喜欢你吧？”沈奕明靠在走廊的墙上，语气轻佻，“她追你，就是跟我打个赌。赌她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拿下医学系最难追的孟大才子。你答应了，她就赢了。”

　　孟岧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知道吗，”沈奕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她当时跟我说，孟岧啊，也就那样吧。追到手就没意思了。我还以为多难呢，结果五次就搞定了，真没劲。”

　　孟岧的指节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沈奕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太难过。她就是这种人，玩够了就扔。下一个目标不知道是谁呢。”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孟岧一个人。

　　窗外又下雪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行人稀少的小路上，落在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

　　那个雪天，她站在他面前，鼻子冻得通红，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把她拽进怀里，怕她被电瓶车撞到。他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他的一样快。

　　他以为那是心动。

　　原来只是赌约。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束光。

　　原来那束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如果他照镜子，就会看见自己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真大。

　　他跳进了那场雪。

　　他以为那是温暖的开始。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冬天。

　　而她，从始至终，都在雪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