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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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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放下了手里的剪刀,小心翼翼的摆在一边,和桌对面的老姚面面相觑,老姚也放下了手中的烟斗,夫妻俩都在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正在他们困惑之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你好,我来送裕昌记的赤豆糕。”
声音十分陌生,听不出来到底是谁,姚祝一听到赤豆糕三个字,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飞奔着去开门,途中欢喜道:“是阿伦叔叔,阿伦叔叔知道我喜欢吃赤豆糕。”
阿梅不喜欢老姚一家,可阿伦却不,有一次阿梅不在家,姚祝正好在他们家门口玩耍,阿伦见到后就从家里拿了一块赤豆糕出来,递给姚祝吃,姚祝吃完后连说好吃,阿伦就告诉他赤豆糕是在草和路上的裕昌记买的。
可门外这个男人的声音根本不是对门的阿伦,老姚想着事,脚下走的慢了,门被姚祝一下子打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口,手里并没有什么裕昌记的赤豆糕,而是握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见状,阿枝下意识的去拿桌上的剪刀,可还没等她的手够到那把剪刀,男人已经把枪口指向了姚祝的脑袋,对着他们恶狠狠的道:“别动,动我就打死他!”
闻言,老姚就想去夺男人手里的枪,男人阴鸷的目光扫了过来,声音就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们敢动下试试!”
阿枝只能缩回了手,她的手都有些颤抖,而老姚那双护犊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指着靠墙的角落:“你们,都到那边去。”
老姚还站在原地,脸色更黄了,挣扎着问:“你,想干嘛?”
“我不杀你们,借你们的地方用用。”男人说出来的话缓慢且生硬。
阿枝听出来了,这人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应该是从其他国家来的,这里的话虽然会说,但很不熟练。
见两人都愣着没有反应,男人不耐烦了,语带凶恶的命令道:“滚,都滚过去。”
他一脚揣向了姚祝的屁股,把他踢到了角落里,阿枝心头一紧,仓皇的跑过去,抱起了正要张嘴大哭的姚祝,男人阴寒的道:“让他闭嘴。”
这次老姚反应快了,立马跑过去捂住了姚祝的嘴,男人又说:“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乖乖的呆在那里,谁都不许出声,听明白了没?”
话毕,老姚正想点头,男人却看都不看,拖了把椅子,带翻了一旁的桌子,桌子上的的确良布和剪刀,还有烟斗哗啦作响的掉落在地,看着被溅上烟灰的的确良布,阿枝几乎要尖叫起来,张大了嘴巴,看着男人手里的枪,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男人拖着椅子走到窗口,瞅了一眼地上的烟斗,烟灰还在半空中乱飘,他不由的冷哼一声,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他推开了一条缝,挂下来的窗帘被风吹起,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街边走过的人。
男人拉着窗帘往外看了一会,他的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杠,不时的用余光瞟着角落里的一家三口。
老姚一家三口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姚祝这时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正在袭来,虽然心里很不乐意,但也不敢动了,三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瞪着男人手里那把黑漆漆的手枪,一声都不敢吭。
二大街上,一个穿着长衫,头戴礼帽的中年男人缓缓的向这边走来,帽檐压的很低,只露出了白净且瘦削的下巴,看不清具体相貌,饶是这样,站在屋里的黑衣人还是认出了他,黑衣人的嘴角露出冷笑,无声的道:“老杜!原来是你!”
老杜手里提着一只半旧不新的棕黄色公文包,快到老姚家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番,因天气寒冷,他看上去有些缩手缩脚,靠近老姚家窗口,恰巧有风吹过,窗帘微微的动了动。
窗后的黑衣人将身体靠到了墙边,动了动手里的枪,再偏头去看窝在角落里的三个人,三个人在如此阴鸷的注视下,就像是被锈住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黑衣人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眼神犀利,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又无声的说了句:“裕昌记的赤豆糕。”
姚祝一双圆圆的眼睛停在了黑衣人一张一合的嘴巴上,就像是看着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于是他看到黑衣人接着说了下去:“我给你买。”
姚祝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似乎忽视了四周阴沉的气氛,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被老姚和阿枝四只手牢牢的摁住。
阿枝五根枯瘦的手指紧紧的拽住了他纤细的胳膊,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相信他,他是坏人!”
姚祝把目光缓缓的转向老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老姚那张蜡黄的脸,老姚点头许诺:“他不买,我买。”
这时黑衣人已经转过了身,窗户被他宽阔的肩膀遮去了三分之二,老杜就站在窗外,他汗津津的手心里紧握着公文包的包带,将一手的汗尽数抹了上去。
现在绝对是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让身经百战的他都有些无所适从的脸红脖子粗,他要想尽办法把这个惊天的消息传出去,如今电话打不通,藏在高墩子巷的电报机又无法使用,这个时候不是他们往常约定的时间,可又能怎么办,他只能冒险的选择临时到了这里。
他现在是在城里的一家办事处上班,这家办事处在外人看来名不见经传,不显山不露水的,感觉就是一家十分普通的驻地机构。
他虽然在里面上班多年,其中等级分明,气氛微妙,除了偶尔的风吹草动和风云变幻,更多面对的是各类诡异数字和文字带来的压抑和沉闷,甚至还会有死到临头无法呼吸的憋闷感,这么多年,他千般算计想尽办法,也没能深入到办事处的最机密之地。
老杜有一点知道,这家办事处和某国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而这个某国现在正在侵略他们所在的家园,他也知道,他一脚踏错,就是在拼着自己的性命,因为在这变幻莫测的暗潮涌动之中,他亲眼目睹了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当场。
终于到了这一刻,如今阴云已经覆盖到了自己头上,他不得不郑重面对,因为这片乌云不止盖在了自己头上,更是盖在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头上。
只是他没注意到,现在他所站的地方,身后有扇窗正悄无声息的往外推开,窗帘的缝隙之间,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后心的部位。
屋中角落里的三个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老姚和阿枝都明白了,原来这个不经他们同意贸然闯入自家的黑衣人,原来是要借他们所住的房子作为隐匿之所,要射杀一个他们算得上认识的人。
老姚和阿枝同时想到,这人夜半三更鬼敲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是一个在暗处杀人的凶手,一个见不得光的坏蛋,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耗子。
而他要射杀的那个人,经常会到他们家的窗外,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经过,而这经过的那段时间,未免也长了一点。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其不安的威胁感,但谁都没有吭声,窗外站着的人他们虽然认识,但他们无能为力,那就当成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更没发生什么事情。
楼上响起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周桐双手抱胸,在屋里来回的踱着步子,或许是因为觉得屋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她开门走到了阳台上,扶着栏杆准备下望,却看到了街对面二楼的阳台上也站着一个人。
这人她认识,一个叫谭梁的小个子男人,她没怎么接触过,只是隔着二大街远远的瞧过几眼,谭梁好像不怎么出门,总是一个人呆在阳台上,手里不是拿着一本书,就是在抽着烟。
可是这次却有些不对劲,周桐觉得谭梁好像在看她,目不转睛的看她,周桐想要与谭梁对视的时候,谭梁却移开了视线,转而去看她这边的楼下。
周桐只觉古怪,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楼下,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老姚家窗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只棕黄色的皮包,礼帽的帽顶正对着自己。
她隐约感觉到老姚家似乎关了灯,此时没有一点光线投射出来,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上楼的时候,老姚一家三口都是在家的,难道是在自己刚刚走神的那段时间里,老姚一家出了门?
她接下来去看对面阿梅家,阿梅家的窗户紧闭,窗帘却被拉开了,窗玻璃上赫然映着两个人的脸,是阿伦和阿梅一上一下贴着玻璃,并没有发现自己在看他们,因为他们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姚家的窗口。
有什么问题吗?周桐心里纳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周桐循声望去,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人从二大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斯文男人叫陆峰,朝这边走近之时有意无意的看了老杜一眼,嘴角有那么一点似有似无的抽搐,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意味不明。
陆峰经过时不经意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这一刻他的大脑直接宕机,第一反应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走过一段路后,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
他家里有个怀着身孕的妻子,他这样想着,自己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事,何况这把枪又不是对着自己,是对着那个站在窗外的戴帽子男人。
周桐的视线一直紧随着陆峰,从他的一举一动当中也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她再次探头下望,男人的帽顶依旧正对着自己,一动不动。
周桐再去看街对面二楼的阳台,谭梁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阳台上已经没了他的踪影,这时有一辆黄包车进入了周桐的视线范围之内。
拉黄包车的人周桐认识,她坐过标子拉的车,标子的爹早年也是拉车的,名叫张老大,标子说他子承父业,该是他养家糊口的时候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了咕噜噜的轮子转动声,标子的脸上有着不经世事的单纯,他双手紧握着车把,脖子上挂着一块毛巾,如今天气转凉,进入了初冬时节,他身上还是出了很多的汗。
这一路过来,没见到什么人,此时路边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人,他不由自主的侧头去看,第一眼他瞳孔骤缩,因为他不仅看到了藏在中年男人帽檐下刀削般的下巴,还看到了男人身后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全身似乎有那么一刻的僵硬,但很快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的回过头去,目视前方,脚下不停,饶是如此,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脚步的沉重。
黄包车上坐着的是一对母子,除了车子有节奏的颠簸,他们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秦玉带着儿子玉生看了一场电影,原本是想着在外面找个饭馆吃晚饭的。
却没料到从电影院出来找的那家饭馆,刚进去就看到冯司令和他的儿子冯宇正在靠窗的位置用餐,于是秦玉果断的选择回家吃饭,此时正在车上安慰不怎么高兴的儿子。
车子经过老姚家没多远,秦玉见标子停了下来,以为是到地方了,探出脑袋却看到车子还在二大街上,正要出声询问,却见标子双手握着车把,扭头正往后看,她也下意识的探头去看。
玉生趁此空档偷偷的跳下了车,发觉手里一空,秦玉发现儿子不打招呼的下车,急忙招呼标子放下把手。
标子急忙蹲身弯腰,把手一落地,秦玉就踩着高跟鞋下了车,正要去拽没跑远的儿子,只听儿子面对着来处的一栋二层小楼,小手指着前方,嘴里小声道:“妈妈,是枪。”
玉生是见过枪的,不是那种随处可以买到,供小孩子玩耍的玩具枪,而是可以杀人,能射出子弹的真枪。
标子放下车,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站在老姚家门口的老杜,老杜很少戴帽子,因此刚才一刻他一下子没有认出来,他朝前几步,思索着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身边的秦玉也认出来了,觉察事情不妙,她拽过了儿子玉生,扶了扶脑后的发髻,冲着正往前走的标子小声喊道:“我们走吧。”
标子的身体僵了片刻,他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转过了身,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求证的问秦玉:“秦太太,你刚才看到那个。”
秦玉那张标致的鹅蛋脸微微扭曲起来,生涩的牵了牵嘴角,正想说些什么,标子又去看玉生:“小少爷,是枪吧,真枪?”
玉生想要点头,被秦玉往后拉了拉,犹豫的目光看向秦玉,秦玉没说话,只是冲着他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毛皮大衣,便拉着玉生上了车。
秦玉刚上车,就催标子:“我们走吧,太冷了。”
玉生被秦玉搂到了怀里,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动了动,挺括的呢大衣都被揉的有些皱了,不过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温暖,他还是几不可闻的出了声:“妈妈,是真枪。”
秦玉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捂住了玉生的耳朵,直到标子拉起了车往前跑去,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她就听到了一声枪响,纤弱的肩膀随即抖了一下,把儿子搂的更紧了些,可是她身体的颤抖没有停止,相反迎来的是筛糠似的战栗。
标子这次却很坚决,一步不停的拉着车往前冲去,就连拐弯也没扭头去看,他怕看到的是老杜倒在地上,心里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现在的他感觉到全身发冷,背上的汗似乎冻成了冰,寒意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