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4、数字迷宫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林晚晴准时出现在华晟资本人事部。她穿着昨天特意去商场买的一套深蓝色职业套装——用信用卡分期付款的，这是她最贵的一套衣服。面料很挺括，剪裁合身，但穿在身上却像一层铠甲，沉重而陌生。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姓王，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大理石。“林晚晴是吧？陆总亲自交代的。”她递过来一份厚厚的员工手册和几张表格，动作干脆利落，“填一下入职资料。你的工位在投资部三组，组长是周明。”
　　林晚晴接过资料，心里有些忐忑。陆景琛亲自交代？这是什么意思？是特别关照，还是特别监视？她想起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填完表格，王经理带她穿过办公区。开放式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还有那种金融行业特有的紧张氛围——一种混合着野心、焦虑和计算的气息。
　　“这就是你的工位。”王经理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语气公事公办，“电脑密码在便签上。九点半投资部晨会，别迟到。”
　　林晚晴坐下，环顾四周。她的左边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语气激动：“对，必须今天收盘前完成建仓！我不管什么阻力位，这是陆总亲自下的指令！”右边是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降噪耳机，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红绿相间的线条像心电图一样跳动。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已经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公司内部的通告和培训资料。还有一封来自陆景琛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西装。
　　点开邮件，内容简洁得令人发指：“Brioni定制，十二万。从你工资里分期扣除。”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十二万？一件西装要十二万？她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赔！邮件里附了一张照片，是那件被泼了咖啡的西装，深灰色的面料上，褐色的污渍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母亲的医药费账单又来了，这个月需要三万。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新来的？”旁边打电话的男人终于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审视的目光，“林晚晴？”
　　“是的，您好。”林晚晴连忙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周明，你的组长。”男人伸出手，手掌宽厚，手指上有薄薄的茧，“陆总特意交代要好好带你。看来你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林晚晴苦笑。确实深刻，用十二万的咖啡渍留下的印象。她握住周明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九点半晨会，准备一下。”周明松开手，指了指她桌上的笔记本，“今天要讨论华康医疗的并购案，你是学金融的，应该能跟上。资料在共享文件夹里，自己下载。”
　　林晚晴点点头，打开共享文件夹。里面是华康医疗的财务报告、市场分析、竞争对手研究……文件很多，像一座数字迷宫。她开始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她此刻的心情。
　　九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晚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陆景琛最后一个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会议开始，各个小组汇报工作进展。林晚晴认真听着，努力理解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财务模型：EBITDA、DCF、WACC、贝塔系数……这些她在课本上学过的概念，在现实中变得如此具体而复杂。她注意到陆景琛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华康医疗的估值模型有问题。”陆景琛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冰块掉进玻璃杯，“现金流预测太乐观了。谁做的？”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站起来，脸色发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是我，陆总。我重新做。”
　　“不用了。”陆景琛看向林晚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林晚晴，你来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估值模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晚晴身上。她感到脸颊发烫，像被火烤过一样。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云缓缓飘过，在会议桌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好的，陆总。”她镇定地点头，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
　　会议结束后，周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压力很大吧？陆总就是这样，对新人特别严格。不过这也是机会，做得好，转正没问题。”
　　林晚晴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华康医疗的财报数据。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爬行。她知道，这是陆景琛给她的第一个考验。她必须通过。
　　窗外，大望路的车流如织。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困难而停下脚步。她也不能。
　　她开始工作。下载数据，整理表格，建立模型。Excel表格里，单元格一个接一个被填满，公式一个接一个被输入。时间在数字中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中午，她没有去吃饭。叫了外卖，在工位上匆匆吃完。下午，继续工作。眼睛开始发酸，肩膀开始酸痛，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在这个数字迷宫里，她必须找到出路。
　　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也为了她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西下，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大望路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像一串串彩色的珍珠。
　　林晚晴还在工作。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像深海里的鱼群。她揉了揉眼睛，继续。
　　在这个数字迷宫里，她是一个孤独的探险者。
　　但至少，她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