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望路三十二层》写作叶汐沫

2、咖啡渍与名片

　　华晟资本位于大望路华贸中心的三十二层。林晚晴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不断攀升：10、15、20、25……心跳也跟着加速，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滴答滴答，敲击着她的胸腔。
　　她反复检查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确保每一页都平整无瑕——除了简历封面上那个小小的咖啡渍。
　　那是刚才慌乱中沾上的。褐色的污渍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刺眼，像一只丑陋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窘迫。她用纸巾擦了又擦，却只让污渍晕染得更大，边缘模糊，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团糟。
　　电梯门打开，金属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极简风格的接待区。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几何形状的吊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壮丽景色：国贸三期像一柄银色长剑刺向天空，中国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穿着职业套装的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她的来意。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林晚晴，九点半面试投资分析师岗位。”
　　“请稍等。”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啊，您的面试改到十一点了，在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这不符合常规的面试流程。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带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看着窗外，大望路车水马龙，远处的朝阳公园像一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灰色的城市肌理中。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母亲还在老家医院等着手术费，弟弟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她不能失败。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形状变幻莫测。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郊外，教她认云朵的形状。那时候的天很蓝，云很白，母亲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3276.42元。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一点整，一位穿着干练的女秘书走过来。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林小姐，请跟我来。”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门牌：陆景琛。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门打开时，林晚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景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像一尊古希腊雕塑。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但林晚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地铁站被她泼了一身咖啡的男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地铁站闻到的一样。
　　“坐。”他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像冬天的风。
　　林晚晴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开始冒汗。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她的简历。咖啡渍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刺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陆景琛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翻开她的简历。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北京大学金融系硕士，GPA 3.9，CFA一级通过。”他念着她的履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很优秀的成绩。”
　　“谢谢。”林晚晴轻声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微弱。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你在地铁站的表现，让我对你的应变能力产生怀疑。”
　　林晚晴的心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是个意外，陆总。我平时——”
　　“意外？”陆景琛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在金融行业，没有意外。只有准备不足和判断失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声，像某种昆虫的振翅。林晚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着陆景琛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评估。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景琛忽然说，身体微微前倾，“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就录用你。”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母亲教过她，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冷静。她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晚晴，深呼吸，数到三。
　　“请讲。”
　　“假设你现在有一千万资金，要在三个月内获得20%的回报。你会投资什么？为什么？”
　　这是一个经典的面试题，但林晚晴知道，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过程。她闭上眼睛，快速整理思路。脑海里闪过各种数据、图表、市场分析报告。像无数条线，需要她一根一根理清。
　　“首先，我会分析当前的市场环境。”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镇定，“现在是九月，临近年底，消费板块通常会有季节性上涨。但考虑到今年的经济形势，我更倾向于防御性投资。”
　　陆景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我会将资金分为三部分。40%投资于医疗健康板块的龙头股，这个行业抗周期性强，且有政策支持。30%投资于新能源相关的ETF，这是长期趋势。剩下的30%……”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朵上，“我会寻找一家有潜力的初创科技公司，做天使投资。虽然风险高，但回报也可能最高。”
　　“具体是哪家科技公司？”陆景琛追问，目光更加锐利。
　　林晚晴想起了昨晚研究过的一份商业计划书。那是她在咖啡馆兼职时，一个客人遗落的。她捡起来，本想还给对方，却忍不住翻开看了。深蓝科技，AI辅助医疗诊断。
　　“深蓝科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做的是AI辅助医疗诊断，团队来自清华和协和，已经有初步的临床数据。虽然还在A轮，但市场空间巨大。”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陆景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是惊讶？还是欣赏？林晚晴分辨不出来。他的脸像一张完美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的云飘过，在办公室里投下流动的光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明天早上九点，到人事部报到。”陆景琛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实习期三个月，月薪八千。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转正，月薪两万。”
　　林晚晴愣住了。这就……录用了？她看着陆景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陆景琛补充道，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欠我一件西装。从你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他递过来一张账单。Brioni定制，十二万。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十二万？一件西装要十二万？她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赔！
　　“有问题吗？”陆景琛问，语气平淡。
　　“没、没有。”林晚晴接过账单，手指微微颤抖。纸张很厚，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刺眼。
　　“那就这样。”陆景琛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林晚晴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陆总。”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那张账单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十二万。母亲的手术费。弟弟的学费。她的未来。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云还在飘，形状变幻莫测。就像她的命运，刚刚被改写，却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但至少，她有了工作。
　　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