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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picy!spicy! “这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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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斜地照进来,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整个自习室都染上了一层橘红。
童照的面前是摞起来的六本《快乐暑假》,工工整整的字迹,但各有各的脾气。像四只花色不同的猫,在猫咖里,等着讨人欢心。
不到五点半,这场因她而开始的补作业大战,就这样荒唐地收尾。
她当初随手在分课表上勾了理科,纯粹是看中理科答案少,抄起来省事。
反正她各科成绩都稳稳地趴在及格线之下,能少写几个字,就少写几个字。
沈酶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把化学和物理两本往她跟前一推,一脸成就感:“写完了!”
童照自己胡编乱造完了生物和英语,这两科写起来还算省力。
时劝把数学作业递给她,一句话没说。
最后才是左颂。
笔尖轻轻地在最后一道阅读理解答案上,点上一个句号,空气也像只有句号这么大,紧紧的。那本白花花的册子,被他飞快地一页页填满。
童照的余光一直悄悄挂在他那,他合上作业时,她的心也跟着悬了悬。
沈酶向后一瘫,椅子吱呀轻响了一声。时劝捏了捏眉心,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童照的视线无处可落,最终还是落在自己那摞作业本上,她现在整个身体都快被作业抽干。
沉默闷闷地压了几秒,压得人心口发紧。
终归还是时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去吃饭吗?”
童照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又松开,像在权衡。她本想直接回家的,话到嘴边,可眼睛扫过那摞写得满满当当的本子,话又咽了下去。“走吧,”声音干干的,“我请喝饮料。”
她拎起书包带头往外走,沈酶跟上去,自然而然的,走在她身侧。
时劝顺手接过沈酶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扭过头和左颂并排走,嘴里说着话。
左颂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没有跟着时劝的话走。他的眼睛越过时劝的肩旁,落在前面那个淡漠的背影上。
她走得急,刻意拉开着距离。
她背后那股决绝劲越明显,他就越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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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挪到附近的商圈。
从图书馆的冷气走出来,落入黄昏的喧嚣。
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开着喇叭循环叫卖,外卖电动车不断挤过人群,带过一阵燥热的风。
童照眯起眼睛,店铺的灯牌和晃动的人影糊成一片,晃得她眼晕。感觉自己像被强行换了副度数不合的眼镜,天旋地转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左颂走到了她的外侧。人潮涌过来,他挡着,没说话,也没有看她,像是顺路走着,也顺便那么一站。
童照余光一闪,意识到后又飞快地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路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奶茶店里那股甜腻腻的香气,烘烘地扑面而来,迅速化开了他们在图书馆沾上的冷清味。
童照摸出手机来,红色吊坠的手机链轻轻晃了一下。她戳开点单小程序,屏幕光映着下巴:“你们喝什么?”
沈酶和时劝凑在一块,刘海碰着刘海,手指划拉着新品推荐页。
左颂独自站在半步之外,望着街边流动的车灯,侧脸被店铺的暖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却显得比在图书馆时更要远些。
她看见大家还在犹豫,便先给自己点了一杯,随后将手机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等待的间隙,她的指尖在木制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柜台后方传来纸杯轻碰的脆响,店员安静地将做好的奶茶放在台面上。
她取了奶茶回来,纸袋窸窣作响。
正要放下时,左颂却伸手接过,低头将其中两杯分给时劝和沈酶。
第三杯递过来时,童照的目光扫过杯壁:【四季春+茶冻+去冰+三分糖】。
那是左颂以前经常喝的口味。清淡又带着微苦的茶香,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都不急不慢。
高一的时候,他们俩个常常周末都在一起写作业。童照大多时间窝在一旁画画,懒洋洋地缩在椅子里,屏幕上堆着着颜色扎眼、比例崩坏的稿图。
有些作业,她根本没心情写,连抄都不想抄。左颂就会顺手接过去,利落写完,可总写地方让她觉得熟悉。
左颂插吸管的声音很轻。
童照回过神,看向这杯奶茶,但不是她点的口味的奶茶。杯壁上很快凝成细细小小的水珠,她碰了碰那片湿,凉丝丝的,忽然抬头看向左颂:“这不是你的吗?”
话一出口,才惊觉这是她发出的声音,陌生的。声音带着点尖利。问完她就后悔了,显得她有多在意似的。她抿了下嘴,掩饰自己的局促。
桌面安静了几秒,只有吸管轻轻搅动的声响。
左颂这才慢悠悠抬眼,镜片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青,又瞥了眼她推回来的四季春,语气平淡:“拿错了。”
滴水不漏的,自然得像是真是如此。
童照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知道,左颂很有可能是故意的。
她闷着头吸了一口自己的奶青,冰凉的茶混着Q弹的波霸滑过喉咙,还是这个味。
吃饭的地方选了一家烟火气很足的江西小炒。
餐馆不大,人声嗡嗡地响。红白格的塑料桌布干净地铺着,墙上的招牌菜照片被灯光照得明亮。顶上的红灯落下来,菜盘子里的油反射着光,空气都被浸得辣辣的。
他们四个其实都不太能吃辣。老板虽已手下留情,但端出来的菜还是油亮鲜红,青椒红椒铺了满盘,热气裹着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酶吃得鼻尖通红,一边斯哈斯哈地吸气,一边筷子还忍不住往那盆浮着厚厚红油的水煮肉片里伸。
左颂默默扒饭,眼角泛着被辣出的泪光。店里明晃晃的灯照得他额角的汗珠更明显,几缕发丝黏在皮肤上。
他抽了张纸巾按了按额头,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显眼的辣椒段。时劝在一旁含糊地问了句“你还好吧?”,也没等他答,就转过头去灌了一大口冰水。
塑料朋友情。
童照看着狼狈的三人,目光停在左颂红了一圈的嘴唇上。
有股子不适,像一粒掉进鞋里的石子,硌在那儿。不疼,但走一步,都觉着它的存在。
她转过脸,将一粒花椒从碗边拨到桌面上。
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生日上。
“小狼,”沈酶突然放下筷子,“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这是最后的17岁啊。”她眼睛亮起来,“我们出去庆祝吧。”
童照的手在碗边轻轻一顿:“再看吧,不一定有空。”
“别啊,”沈酶往前倾了倾身,巴望着,“有什么事啊,我帮你一起弄。”
时劝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往桌上的菜盘子溜了一眼:“去呗。”
沈酶撇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左颂放下筷子,目光在时劝和沈酶之间短暂停了一瞬,捕捉到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他转向童照:“方便的话,能算我一个吗?”他说得很轻,“我也想替你庆祝生日。”
童照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下,米饭在嘴里嚼到一半,越嚼越涩。
沈酶的笑容卡了下,嘴角还僵着上扬的弧度。她下意识地求助似的瞥了眼时劝。时劝立刻抬头,脸上挂起惯常那副懒散表情,接过话头:“想咋过就咋过呗。”
筷子在碗里无声拨弄。
童照垂下眼,没有接左颂的话,也没有看沈酶,半晌才闷声道:“……到时候再说吧。”
话题被她生硬地终结于此。
炒菜馆依旧人声鼎沸,尖利地刺破他们这桌形成的罩子。呼吸声变得清晰,每一口都带着未尽之言的重量。
推门而出,油烟和辣意还黏在衣服上,喧嚣被隔在身后,只剩夜色和街灯。
四人沿街道走着,香樟树树影浓重。吃过饭,步子都有些拖沓,晚风渐起,吹过皮肤,像触碰到一片凉丝丝的绸缎。
童照已经两个月没怎么出门走动了,身体沉坠,腿上像绑了两袋大米,每走一步比别人慢半拍。
她渐渐落在后头,不是为了欣赏夜景,只是单纯的跟不上。
她盯着自己被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觉得它比自己还要轻快。在这空荡荡的街道,那点欠下人情的不适,一点点堆积,寂静得像是专门留空子,让她把话补完。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那句“谢谢”,换了几种语气,怎么都不顺耳。她得确保听起来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敷衍,不能太在意又不能不在乎。
她突然动了。
一步,两步,用脚步剪断那段路,停在他身旁。
“一直写语文……谢谢。”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僵硬。
说完她就后悔了,语调透出的别扭,简直把她身上那点不安明晃晃地摊给他看。
左颂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有一层朦胧的反光,看不清底下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抬起右手伸到她眼前,指尖轻轻弯着:“写得太多,这里都压出痕了。”
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发红的凹痕,是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印子。
童照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留了半秒,很快移开,神情淡淡。这一瞥不是她给的回应,只是出于礼貌,顺路一掠过。
她根本不打算接这个茬。
左颂却没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才慢悠悠落下一句:“其实还好,比高一抄那本政治笔记容易。”
空气静了下来。方才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消散,新的话又搁在那里,膈应着她。
她不想再接话,只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转身径直离开。真是白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