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02
“奉先与我,首先是袍泽。”
“好!不管是边军还是中央军,营兵还是羽林卫,我们首先都是大汉的将士。”丁原对张杨的回答很满意。
已知,五原郡在此次南匈奴之乱上有重大过失是事实。已知,吕布在此期间事实上统领五原军务。即便度辽营的废弛算不到一个小小部都尉头上,他也该和朝廷好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到南匈奴的异动并及时向上级汇报。
既然他和匈奴人关系密切,既然他是飞将。
至于吕布解释得清还是解释不清?
反正一年以后,丁原就得死在下属吕布手上。十一年以后,张杨就会因为试图声援吕布死在下属手上。
对此,门口候见的张辽表示真巧。
更巧的是,一炷香后,他将作为新刺史的属员去给吕布送谕令,告诉他:你要被革职查办了。还要负责把那么大一只吕布带回刺史府,走程序,办手续。
虽然兜兜转转,并州刺史部新任从事张辽,还是得做五原塞尉兼代理西部都尉吕布的下属,最后,成为吕布麾下唯一一个成功投降曹操,且能接受的并州人。
也是唯一一个活到了大汉灭亡、天下三分、看到他们终究自己做皇帝的并州边军。
作为仅剩的、唯一的一个,张辽对自己位高权重,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妻贤子孝的后半生并无不满。奈何死后重生的不是别人,偏是他。
他回到了自己的十九岁(169—222),倒气时被迫观看人生倒叙,倒着倒着再睁开眼就又喘气了的那种重生。
“张辽。”
“属下在。”张辽高声应答,行礼站定。和上辈子一样,听过丁原交代,接过封泥密匣,装上干粮,骑上马,出晋阳(太原郡治,并州首府,并州刺史部驻地,太原市晋源区晋阳古城),过雁门(呼和浩特和朔州中间包括朔州),穿参合经(秦叫苍鹤径,出塞古道,后称杀胡口,走西口的西口),直奔五原而去。
十九岁的张辽满脑子都是“列祖列宗保佑,孩儿要出息了”。雁门郡里一文不名的年轻小吏,因为在应对南匈奴之乱中的积极表现,直接被新刺史辟入刺史府。
人这一辈子,好运气只需一次。他当不负众望,紧跟领导步伐,争取以后能一起回洛阳,入羽林卫,做天子近臣,娶贵女,封侯,子孙后代永远留在首都。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一路上想得就更清楚了。这大汉没救了。他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大汉没救了。他不准备救,也没必要救。
至于重来一次的优势?
劣势是他还过于年轻。这种年轻,与比同龄人多了几十年的知识、技能、经验,毫无干系。有些事你必须在那时、那地,和那些人一起亲身经历过了,才能使你真正成为你,提前没用。
同样,你明确地知道未来的你都会遇到什么人,走对什么路,犯过哪些错。
那么,你只需要在机会来临之际,有所准备。
比如,在吕布死后。
张辽时隔二十四年,再一次见到吕布。
吕布身材高大,站在都不矮的边军里也能一眼看到他。说胖,不胖,身上没什么臃肿的肥肉。说瘦,不瘦,肩宽背阔胳膊腿挺粗。鼻子不高不低,嘴巴不厚不薄,不宽不窄的方圆脸上一层细密络腮胡,配双粗黑竖心眉,大眼一瞪挺唬人。
不丑,又没法昧着良心夸他比谁好看。
吕布一边开启新刺史的谕令,同样打量张辽。虽然张辽看他的眼神很不对,不过孩子是个好孩子。
瘦瘦高高干干净净,唇上青色髭毛修理得仔细,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却舍不得刮。长胳膊长腿大手大脚,骨量想来不轻,牙白且整齐,好吃好喝喂饱了再让他长个三两年,肯定是块戍边的好材料。
而且站在那里梗个脖子直挺挺的,总有些莫名的熟悉:“你姓张,你是雁门郡的哪个张家?”
“张辽,字文远,马邑(雁门郡治,朔州市朔州古城原址,在杀虎口南,汉雁门关北,得名秦将军蒙恬围城养马地)张家。”
行,吕布看一眼谕令,看一眼张辽,想起来了,他应该见过张辽他爹:“已经有字了是吧,我有时候没去马邑了,你娘近来还好?”
张辽:“……”
吕布:“……”
张辽:“……”
吕布:“咋啦,你娘也死啦。”
“……”你娘才死了,你死了我娘都好好着。
还有,都是边郡人,都要在军中服役,你和我爹年纪相差无几,备不住谁认识谁。可谁家好人见人第一面就问人家里女眷!
知道的人知道,你知道我爹英年早逝,家里除了我就剩下个守寡的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娘啥关系!你不问别的!单问我守寡的娘!
张辽表演完生气,还是很气。
但他不能气:
吕布上辈子又不是没这样寻衅过,你上辈子是个真正的毛头小子也没跳起来囊死他。如今享年五十有三,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将来当了大官做了大人物,被人捧臭脚捧习惯了,现在不习惯。
你是理解吕布的。
他只是一郡之地的一个部的都尉。他的驻地防区仅限阴山(大青山)和阳山(乌拉山)的山口(昆都仑河谷)。
连带着从石门障(阴山南长城)到五原塞(阴山北长城),再加塞北一座残垣断壁的受降城(在秦汉长城最北一道长城以外且不与长城相连呈点状分布的若干屯城或哨所统称,因武帝接受匈奴投降时所建新城叫受降城而得名。唐代在此重建过中受降城)。
北方的敌人别管谁,从他这个口过了阴山,弄死刺史,凌迟了他,他也得认罪伏诛谢谢皇帝没杀他全家。
可南匈奴,还凉州的别部,在黄河以南,勾结着本地同族,内乱,关他一个黄河以北守长城的什么事啊。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布。
你很清楚这个脑浆子泡点水就能出酒浆子的老东西是个什么混蛋玩意。
想想吧,要是新刺史的檄人因为一点口角和一线作战部队的长官打起来,你敢打,这姓吕的就敢闹。到时候搞砸了刺史的任务不要紧,破坏了并州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
张文远,背黑锅的就是你了。
然而吕布看到张辽瞬间平息的表情:“其实你娘……”
“多谢吕都尉挂念——我家里,我家里一切安好。”
“啊,那回头路过马邑,一定要去你家里、好好拜访拜访、你娘。”
“你闭嘴!”帐外的高顺听吕布越说越过份,骂完人拉起张辽转身就走。
他不怕吕布把张辽怎么着,老兵痞打架知道轻重,给你一个背摔也不忘拎住你后脖颈子。可惹急了小年轻:“张从事,见笑,我们都尉只是……”
“他只是气不顺故意找茬拿我撒气。”张辽微笑面对高顺。
高顺,现在还是高塞尉,哪个塞没问过,长城上不缺塞。也不知道字什么,吕布从未喊过他的字,别人更只称呼官职加姓氏。看面相还年轻,留着两撇小胡子,下巴刮得很干净,比吕布矮些,瘦些。
一直传是兖州人,但一直说官话,一直听不出口音(说蹲为圪蹴gejiu的是晋语,gecu是中原官话,一蹴而就。并州人说晋语,但说官话的晋人不是并州人。现代晋语片区图基本覆盖大汉并州行政图再往外扩几个相邻县市)。
从不饮酒,未娶妻,也没见过任何亲朋好友密切之人,除了吕布。
最后还有本事让吕布陪他一块死了。
张辽承认,他上辈子和高顺不是很熟,也想不起自己当年被架出来又胡言乱语了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怎么说:“还有,我不惦记着和某人干架半夜给他套麻袋,我如今还打不过他,咱并州军里但凡有一个能打得过他的,他也不至于奔四十了,还长着那张嘴。”
高顺:“……”
张辽:“……”
高顺:“……”
“当然,将来要有谁能把他按地上打一顿,那一定是我。”张辽上辈子不敢这么说,这辈子他敢!他都重生了:“堂堂正正!正面单挑!”
高顺扫一眼自己壮硕的手臂看一眼张辽的。
张辽瞄一眼高顺健劲的大腿再想想自己,两辈子头一回厌恶年轻的身体:“我还在长个子,谁长个子的时候都细,某人长个子的时候比我更细,转年我身高长到头了,自然开始长肉了。”
高顺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赶紧把张辽请上灶头:“那你可得多吃点,正好也到饭点了,一会你就在这个锅里啊。来来来,那个谁介绍一下,这是刺史府下基层的张文远张从事,今晚上给他杀头羊,小伙子挺能吃的,别饿着了,我这边有点事。”
“你先忙。”张辽感受到高顺对他的从重视到轻视,从关注到敷衍。明明是自己几句话就成功扭转了高顺的防备,可他心里头依旧不痛快。
真的已经好久没被如此怠慢。幸好上辈子也一样。这辈子起码多只羊。
高顺见张辽确实无需照料,都开始帮火头军抓小羊羔子了,安心反身去找某人。他还不知今日某人又是发的什么疯:“那是刺史府派下来的上官。”
“张家小子为难你了?”吕布仰面躺平在行军床(马扎型胡床)上,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个大饼。
“那倒没有。”高顺在吕布噎死前找到水囊,倒了碗水,“挺好一后生。”
“嗯,是个干大事的小王八蛋,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小王八蛋我入你娘,他居然都没跳起来囊我一刀。以后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小王八蛋。”吕布爬起来,把一对牙印的大饼撕吧撕吧扔碗里泡上,指指几案上的谕令,“看看吧,来了。”
高顺拿起,从竹简材质到公文格式到签字画押到印鉴泥封一整套查验完毕,默默帮吕布打点行装。
背处分他们老吕都背习惯了,最惨不过发配边疆,就是发配度辽营。比起在长城外边来回巡边,度辽营不光有屋顶有墙能睡个整觉,还离家近,溜号回去陪老婆孩子也没人管。
反正到了秋冬季节鲜卑南下,全郡从十三岁到六十岁的男丁一个跑不掉。
只是这回:“也不知道这位新刺史能不能给五原带来一个新太守。”
“你们家御史台(独立于三公九卿的最高监察机关,直接对皇帝负责)派出来的御史能管尚书台(负责维持朝政运转的实权内阁,分权三公,武帝起设。尚书台的政敌是中常侍:由太监集团替皇帝把持的地下组织部)。”
“……”高顺。
“……”吕布。
高顺:“张懿死时你说,如果这回,来的不是州牧,如果到了夏天,五原太守依旧由刺史代行,那就意味着,朝廷这回,是真在考虑放弃五原。”
“越级这种事,无论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就都没想着好。”吕布看向高顺,神色平静,比他设想中的更平静,“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在大雨落下之前,首先有电闪雷鸣,在电闪雷鸣之前会吹一阵冷风,在冷风吹拂之前空气是闷热的,还能看见天边一片阴云低低压过头顶,蚂蚁要搬家,鸟雀要归巢,鱼从水里跳出来,农人在田地里抢收,老兵们翻箱倒柜地找护膝。
没什么是无迹可寻的,何况一个硕大的帝国想要对它的边境做点什么。
或者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像之前,他们放弃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