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御书房初见 内侍带着楚 ...
-
内侍带着楚淞走过几曲回廊,穿过道道垂花门,在御书房门口停住,朱漆门紧闭着,铜环泛着旧光。
御书房廊下站着几个候见的大臣,见他过来,目光扫一眼,又各自收回。
楚淞解了狐裘,递与宫人,垂首进门。御书房内,龙涎香沉郁肃穆,烟缕凝而不散,满室威仪凛然。
“臣楚淞,叩见陛下。”
御案后那人穿着玄色常服,看着四十出头,眉宇沉峻。
此时他正在批折子。听到动静抬首,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一停,道:“免礼吧,抬起头来。”
皇帝搁下笔,砚台里的墨仅剩了个底,稠了,笔尖落上去涩得走不动,他没叫内侍只对少年说“过来。”
楚淞上前两步,不知何事,茫然地看他。
皇帝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楚淞顿了一下,挽起袖口,拈起墨锭,墨锭垂直,慢研,轻转,一圈一圈,御书房内没人出声,静悄悄的。
楚淞有些忐忑,侧眸看向这九五至尊,却正正对上皇帝沉静锐利的目光,帝王靠在椅背上看他,淡声问道:“刚进京,府里安置妥当了?”
“是。王府拨了云和院,屋子够住,下人也有,臣的乳母一并跟来,一切都好。”
皇帝点点头,批完两本折子,又换朱笔,沾墨,走笔很稳。“你阿姐嫁了左丞相府,就在京里。有见过了?”
楚淞垂眼:“尚未。臣想着,过两日备好礼,再正经去拜见。”
皇帝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他把批完的折子合上,放到一侧,目光淡淡落在少年身上。
“金陵书院多,可曾去过?”
楚淞垂眸:“去过崇正书院,听过几日讲学。平日大多跟师父学习,舅舅亲自考校功课。”
皇帝又问他师从何人,楚淞答:“华亭陈济川。”
“东佘居士?”皇帝意外地挑眉,楚淞说是。
皇帝没有问学了什么。他把那支搁下的笔拿起来,又放下。看向这个侄子,神色略霁。
“朕登基那年,召过他。”皇帝说着,语气带着调侃,“称病不来,他倒是愿意见你。”
听罢楚淞,给自家先生解释:“先生不是不见陛下……先生是见谁都一样。只是臣去的时候,先生刚好想见见人。”
“好一个刚好想见见人。”皇帝失笑,再看向少年,想到什么,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你母亲唤朕皇兄。你表兄们,唤朕父皇。往后见了朕,唤一声皇伯父便是。”
楚淞心口微微一动,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看他懵懂的模样,皇帝莞尔,慢悠悠地问:“怎么不说话?”
楚淞:……他要说什么?
想了想,他抿唇一笑:“好的,皇伯父。”原来古代的皇帝还挺自来熟的,这样也好。
皇帝满意点头,继续问陈济川的事:“他还在东佘山?”
“是。”
“身子骨如何了?”
“耳力不如从前,但晨起还能扫院子。”
皇帝嗯了一声,笑道:“那便好。”
“如今你师父不在跟前,你自己想学什么?”皇帝说“你这个年纪,勋贵子弟大多都在校场跑马、国子监听课。你也该捡起来了。”
皇帝停了会,又道:“文章策论这块,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楚淞想了想,老实说:“臣还没想好。”他身份特殊,这事儿得掂量着来。
“宗学那边,你楚忱和楚嘉都是那儿出来的。”皇帝语气随意,“规矩大些,管得严。”
“国子监人杂些,勋贵、大臣子弟、地方贡生都有,认人倒是好去处。讲官也多,学问好的、脾气好的,随你挑。”
皇帝看他一眼,笑了笑:“你自己琢磨,想好了告诉朕。”
楚淞眸子动了动,这话说的,皇帝明显希望他选国子监。
虽然知道这么回事,但他还是斟酌着应:“臣记下了。容臣回去想想,再请陛下示下。”
先拖着,改天再回答。
皇帝嗯了一声。看楚淞一眼,少年低着头还在专注地研墨,模样乖巧。他眼底掠过笑意,“行了,别研了,仔细手酸。”
楚淞听话地垂手站在御案旁。心道皇帝还挺贴心的。
对于皇帝关心的学文学武,他其实没仔细想过。来上京前,舅舅只交代别让自己受委屈,有事家里给他兜底。至于往后走哪条路,舅舅一个字没提——大约是知道这小子压根没想过这事儿。
楚淞作为猝死过来人,上进心那东西,早跟着心电图一起停了。这辈子能喘气儿,已是阎王爷开恩。
但皇帝似乎关心上了瘾,又道:“骑射也不能落下。你父王不在京,有些事旁人不好替你做主,朕便帮你安排安排。”
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又阖上。
——让谁教呢?平南王那个靠不住的,对着孩子多半不会上心。要寻个妥帖的人来教这孩子学武的话……
想到什么,他手一顿,抬眼看向一直候在门旁的苏公公:“裴秉则到了吗?”
苏公公弯腰恭敬回道:“小裴将军刚到不久,现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苏德全应了声,躬身退至殿门边,撩开帘子。
皇帝说话时,楚淞脑子里忽然闪过临行前舅舅塞给他的那叠纸——厚厚一沓,全是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就有关于“裴秉则”的。
裴序桉,字秉则,定国公次子,年二十一。十六岁领兵,以少胜多,一战成名……此后数年,大小战役无数,未尝败绩。此人用兵如神,更有一张利嘴,人称笑面将军——面上永远带笑,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他是成荣世子楚忱自幼的同窗,情谊莫逆。
资料到这里就没了。舅舅在末尾批了四个小字:少接触为妙。
没一会,帘外响起脚步声。
靴底落得很稳,不快不慢。
苏公公领着裴序桉跨进殿来。楚淞好奇地望去,青年身姿颀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圆领袍服穿在身上,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矜。
他没有抬眼看御书房内多出的人,只循着规矩,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跪下行礼。
趁这会,楚淞明目张胆地观察起来,这人像一杆插在殿中的枪,即便是跪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银枪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臣裴序桉,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马上叫他起来,问他:“伤养好了?”
“谢陛下挂怀。”他仍垂着眼,声音沉而稳,“好得差不多了。”
顿了顿,他又说:“上战场也使得。”
皇帝微哂:“行了,起来吧,上战场暂且不急……你小子养伤养出闲了——正好。”
“朕这个侄儿,”他搁下笔,抬了抬下巴,指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楚淞,“刚回京,底子薄。你带一带,骑马、剑术,还有些防身的功夫,都教教。”
裴序桉眉峰微动,目光淡淡掠过少年——是个生面孔,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却生得极好。此刻正乖乖巧巧地垂手立着。
想必这就是楚忱那刚回京的幼弟了。
他垂下眼,收回目光,应道:“臣遵旨。”
楚淞本来正盯着裴序桉出神,被他那一眼扫过,不知怎的有些紧张,下意识别开了眼。心中暗暗惊叹,果然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气场强大啊。
再看过去时,那人已经垂了眼盯着地砖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这儿站着个人。
楚淞心想:行吧,看完了。
楚淞收回莫名其妙的紧张,继续明目张胆地打量起那人来。
皇帝瞧见侄子的模样,唇边笑意深了些,摆了摆手:“裴爱卿先下去吧。待会和诸位大人一同进来”
裴序桉依言退下,帘子落下前,隐约可见外头候见的大臣。
“你父王他上月来折子,说西南面的事快办妥了,不日便启程回京。”皇帝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不紧要的事,顿了顿,他补充道,“楚忱和楚嘉也会回来,能赶上除夕。”
楚淞垂眼听着,他知道,楚忱是自己娘亲当年留在京城的两个孩子之一,而楚嘉,是今平南王妃的儿子。
“在你父王和你兄长回来之前,”皇帝又说,“若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来。找你皇祖母也行,找朕也行。”
停了停,又道:“记得逢三逢八给你皇祖母请安,若是平日得空,也来御书房转转。”
“那往后臣就常来叨扰了,胆请皇伯父莫怪。”
皇帝嘴角微扬:“行,朕倒要要看看你能来几回”
他偏过头:“苏德全。”
“老奴在。”
“往后他进宫,不必递牌子。”
苏公公躬身应了,眼角余光掠过那少年——头一回见驾,便得了这样的恩典。他在这御书房伺候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皇子皇孙头回面圣时的模样,也没见陛下对谁这般另眼相看过。
他看着少年乖顺地行礼谢恩,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御书房里静下来,只剩龙涎香细细地燃着。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门,忽然轻声说:“这孩子,倒是个省心的。”
苏德全垂首立在角落,不敢接话。
皇帝也没指望他接。他只是望着那扇门,目光有些深。
不袭爵,不掌兵,跟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没半点瓜葛。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把他拉下去——亲儿子,亲弟弟,哪一个不是面上恭敬、底下各自盘算?
只有这孩子,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目光清凌凌,一眼就能望到底。
方才他研墨的模样,老老实实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生了一副好相貌,却不张扬,不谄媚,也不怯懦。
这样的少年人,他许久没见过了。
“康乐将孩子养的很好。”皇帝低声说。
苏德全依然垂着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片刻后,皇帝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
“宣吧。”
苏德全应声退到门边,撩开帘子:“诸位大人,陛下宣各位进殿。”
候见的大臣鱼贯而入。为首的兵部尚书走得急,带进一阵寒风。
“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发紧,“漠北八百里加急——”
皇帝接过折子,展开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北戎王庭那边,又不安分了。”
帘子落下来,隔绝了里头的动静。
楚淞正跟着内侍往宫门外走。过了月华门,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候着的人换了一拨,那个小裴将军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