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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暴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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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恒屿大厦四十五层的媒体中心。
顾清影站在后台的监控屏幕前,看着前方已经坐满的记者席。金融时报、财经周刊、证券日报......几乎叫得上名字的财经媒体都来了。长枪短炮架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金属丛林。
林薇快步走来,将微型耳机递给她:“顾总,技术部已经确认,看空报告在九点半准时发布,恒屿新能源板块股价十分钟内跌了8%,现在还在下探。”
“父亲那边呢?”
“董事长在办公室,暂时没有指示。但二叔公刚刚带着几位老董事上楼了,应该是去找董事长施压。”
顾清影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赵恒和李秀娟今天有什么动静?”
“赵恒请假了,说身体不适。李秀娟正常上班,但在半小时前,她去了二十三层的安全通道接了一个长达十二分钟的电话。我们的人在楼下看到,长风资本的刘总——就是上次和王振涛吃饭的那个微胖男人——刚好在附近的车里。”
果然。
顾清影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今天她选择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口红是正红色,头发全部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异常冷静的眼睛。
“走吧。”
她推开后台门,走上发言台。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顾清影在主席台后站定,双手轻轻搭在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感谢大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参加恒屿集团的临时沟通会。”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是今天上午瑞丰证券发布的,关于我集团新能源板块的研究报告。”
她顿了顿,背后的巨型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份报告的封面。
“对于这份报告,我首先想说的是——我们尊重任何基于事实的专业分析。但是,如果分析的前提是基于不完整、不准确,甚至是被刻意扭曲的数据,那么得出的结论,恐怕就值得商榷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顾清影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两份数据对比图。
“左侧是瑞丰报告引用的,关于我司固态电池能量密度的数据:每公斤二百八十瓦时。”她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右侧图表上,“而这里,是我们实验室上周实测的最新数据:每公斤三百二十瓦时。两者相差14%。”
记者席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也许有人会说,实验室数据不代表量产水平。”顾清影继续道,语气依然平静,“那么请看下一张图表。这是我们与三家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合作,对中试产线样品进行的测试结果——平均能量密度,每公斤三百零五瓦时。”
屏幕再次切换,出现了三家权威检测机构的logo和报告编号。
“这些数据,我们已经同步提交给证监会和交易所备案。大家可以通过公开渠道查询验证。”
台下的快门声更密集了。
“关于报告中提到的‘技术路径落后’问题,”顾清影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这次是技术路线对比图,“我想借用一份来自行业权威咨询机构的初步观察——”
屏幕上出现了明宙咨询的logo,以及一段经过脱敏处理的技术分析摘要。关键数据被隐去,但分析逻辑和对比维度清晰可见。
沈清焰果然按照承诺,在摘要中巧妙嵌入了对恒屿技术路线合理性和前瞻性的肯定。
“明宙咨询作为第三方,他们的分析逻辑显示,恒屿选择的固态电池+智能电网集成的技术路径,在安全性、长寿命和系统兼容性上,具有显著优势。而这些,正是新能源汽车和储能行业下一阶段竞争的核心。”
顾清影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
“所以,我想对今天这份看空报告的作者陈宇分析师说:如果你真的关心行业发展,关心投资者利益,那么请基于事实说话。如果你手里有其他数据,欢迎拿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但如果你只是在为某些资本势力做传声筒——”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么对不起,恒屿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已经启动法律程序,对报告中涉嫌捏造事实、误导市场的部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全场哗然。
同一时间,明宙咨询办公室。
沈清焰没有去会议室看直播。她只是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财经频道的网页,戴上耳机。
屏幕上,顾清影正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记者提问。她的姿态、语速、甚至每一个停顿的节奏,都精准得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但沈清焰知道,没有排练。从昨晚收到那份看空报告的消息到现在,只有不到十八个小时。而顾清影不仅完成了数据核实、第三方验证,还准备好了完整的反击材料。
这个女人在高压下的应变能力,强得可怕。
耳机里传来记者的提问:“顾总,有消息称,新能源板块的数据泄露事件可能与内部人员有关。集团是否启动了调查?能否透露进展?”
沈清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屏幕上的顾清影神色不变:“关于数据安全,集团始终高度重视。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访问行为,目前正在调查中。但需要强调的是,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核心数据发生了实质性泄露。今天瑞丰报告引用的所谓‘数据’,经过我们比对,与实验室真实数据存在显著差异——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技术堡垒依然坚固。”
巧妙地将“数据泄露”的焦点,转移到了“对方数据不准”上。
沈清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晓芸探头进来,脸色有些紧张:“清焰姐,王振涛合伙人刚才来找你,我说你在开视频会议。”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但他的表情......不太对劲。而且,”李晓芸压低声音,“我查到他昨天下午,用公司名义约见了瑞丰证券的人。”
沈清焰眼神一凛:“瑞丰的谁?”
“一个姓张的副总。他们见面的地点,就是上次他和徐天野吃饭的那个‘云顶’会所。”
时间线连上了。
王振涛先接触长风资本(徐天野),然后通过徐天野搭上瑞丰证券(看空报告的发布方),再以明宙咨询合伙人的身份,向瑞丰提供“专业意见”——从而影响报告倾向。
而这份报告,正好在顾清影被顾振华当众质疑后发布,最大限度地打击市场信心。
一环扣一环。
“继续盯着。”沈清焰说,“另外,我需要瑞丰证券陈宇分析师过去两年的所有研究报告,特别是那些发布后目标公司股价大跌、之后被收购的案例。做个统计分析。”
“明白。”
李晓芸离开后,沈清焰重新看向屏幕。
直播已经接近尾声。顾清影正在做最后总结:
“......恒屿集团深耕实业三十年,经历过多次经济周期和行业变革。我们始终相信,真正的价值,来自于扎实的技术积累、严谨的经营管理,和对长期主义的坚守。短期的市场波动,不会动摇我们的战略定力。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
台下响起掌声——起初有些稀落,但很快变得热烈。
沈清焰关掉网页,拿起手机。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反击很漂亮。”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你的数据帮了大忙。股价开始回升了。”
“应该的。”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沈清焰以为结束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算是感谢。”
沈清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咨询师和评估对象私下走得太近,是行业大忌。
但她想起昨晚顾清影站在雨夜阳台上的背影。想起她说“这条路很孤独”。
也想起自己这七年,一个人查父亲案子时的无数个深夜。
“好。”她最终回复,“时间地点?”
“七点,‘山野寻味’,一家私房菜馆。我把地址发你。很安静,没人打扰。”
晚上六点五十,城西一处老洋房改造的私房菜馆。
沈清焰提前到了。服务生引她走进一个被竹帘隔开的小包间,里面只有一张四人的方桌,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芭蕉和青竹。
她脱下外套坐下,环顾四周。环境确实安静雅致,不像商务宴请的场所,更像是......朋友小聚。
七点整,顾清影准时出现。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杏色的针织长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宽松毛衣,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她自然地坐下,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
服务生进来倒茶,递上菜单。顾清影摆摆手:“我来点吧。这家我常来,有几道菜不错。”
她点得很快,显然是熟客。清蒸黄鱼、蟹粉豆腐、白灼菜心、一碗鸡汤煨面。没有酒,只要了柠檬水。
“今天......谢谢你。”菜上齐后,顾清影先开口,“如果没有你那篇技术摘要,反击的力度会弱很多。”
“我只是提供了客观事实。”沈清焰夹了一筷子菜心,“而且,你本来也准备好了其他数据,我的部分只是锦上添花。”
顾清影笑了:“你还是这么冷静。”
“职业习惯。”
“那在非工作时间,能暂时放下职业习惯吗?”顾清影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探究,“比如,不把我当成‘评估对象’,我也不把你当成‘咨询顾问’。只是......两个一起吃饭的人。”
沈清焰的手顿了顿。
“我尽量。”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渐浓,庭院里的地灯亮起,在竹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的董事会,”顾清影忽然说,“父亲当众质疑我的时候,二叔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出局的棋子。”
沈清焰抬起眼。
“但很奇怪,我当时并不害怕。”顾清影用勺子轻轻搅动鸡汤,“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暗处的刀,总比明处的更可怕。”
“你怀疑你父亲?”
问题问得很直接。
顾清影沉默了很久。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他收养我,供我读书,给我最好的资源。小时候我发烧,他整夜守着。我考第一,他比谁都高兴。这些都不是假的。”
“但?”
“但他从不让我接触集团最核心的账目。他把我放在战略投资部,却同时安排了李秀娟来‘协助’我。新能源数据泄露的事,他明明早就有察觉,却一直压着,直到今天才当众发难——”顾清影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他把我培养成一柄锋利的刀,却始终握着刀柄,随时可以把我转向任何方向。”
沈清焰没有说话。
她看着顾清影。此刻的她,卸下了白天所有的盔甲,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迷茫。那颗泪痣在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个浅浅的伤痕。
“那你还继续查吗?”沈清焰问。
“查。”顾清影的回答没有犹豫,“不仅是为了还你父亲一个公道,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二十九年前我亲生父亲的车祸,七年前你父亲的冤案,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到底有没有关联。”
她抬起头,直视沈清焰的眼睛:“而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天我在媒体面前那样说,等于公开宣战。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需要盟友。”沈清焰说。
“所以我们需要彼此。”顾清影纠正。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隐约的虫鸣。
沈清焰放下筷子,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清醒了些。
“王振涛和瑞丰证券的人见过面。”她忽然说,“就在昨天下午,云顶会所。”
顾清影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有证据吗?”
“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沈清焰顿了顿,“而且,我查到王振涛的妻子,三个月前在海外账户收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汇款,金额不小。”
“多少?”
“五百万。美元。”
顾清影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好大的手笔。”她冷笑,“为了搞垮恒屿,徐天野真是下了血本。”
“不止是恒屿。”沈清焰说,“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他们的目标可能更大——通过做空恒屿新能源,引发集团整体股价暴跌,然后低价收购控制权,最后拆分出售优质资产。这套玩法,长风资本很熟练。”
“那王振涛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掮客。也是内应。”沈清焰分析道,“他利用明宙咨询的行业地位和你的评估项目,向长风资本提供关键信息,同时可能也在评估报告里埋下对恒屿不利的伏笔。这样,无论最终收购是否成功,他都能拿到钱。”
顾清影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沈清焰问。
“老毛病了。压力大的时候就会犯。”顾清影苦笑,“有时候真想不管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店,每天种种花,看看书。”
“那为什么不?”
“因为不甘心。”顾清影睁开眼,眼底有火光跳动,“我不甘心被人当棋子摆布,不甘心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我花了十几年学的东西,最后只能用来种花。”
沈清焰看着她。
这一刻,她好像在顾清影身上,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那个在父亲病床前发誓要查出真相的、孤注一掷的自己。
“那就继续查。”沈清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你要小心。王振涛今天来找过我,虽然没见到,但他的举动说明,他已经开始警惕了。”
“你也是。”顾清影说,“你在明宙内部查他,风险很大。如果他狗急跳墙......”
“我有分寸。”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饭后,顾清影送沈清焰到门口。夜风有点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毛衣。
“对了,”沈清焰转身,“你父亲安排的那个李秀娟,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动她。”
“为什么?”
“留着她,才能知道她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沈清焰说,“而且,如果你现在就清理她,等于告诉对方,你已经在防备了。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顾清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还有赵恒。他虽然可疑,但可能只是一枚比较明显的棋子。真正的大鱼,应该还藏在更深的水下。”
“我明白。”顾清影看着她,“谢谢你,清焰。真的。”
她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沈清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不用谢。我们是交易,各取所需。”
“是吗?”顾清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可我总觉得,你帮我的,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围。”
沈清焰没有回答。
她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
顾清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薇薇,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沈清焰,要最专业的团队,不要让她察觉。第二,查一下王振涛妻子的海外账户资金流向,我要知道那五百万美元最终去了哪里。”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散去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很微弱的光。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