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春岭月栀

2、淞溪（二） 雨天

　　晌午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青石路上。
　　三人前后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路旁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簌簌落了他们满肩。

　　沈砚池还在嘀咕他姐今天不正常。

　　沈书槿懒得理他，只回头看了温泠雨一眼："走啊，发什么呆？"

　　温泠雨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青石路缓步而行，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沈书槿走在最前头，步履轻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温泠雨，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温泠雨不语，只低头整理袖口，再偶尔抬眼看看沈书槿。

　　沈书槿生得极好看，眉目舒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方才茶馆里那番“琴棋书画不如练剑”的话，倒是一点不假。

　　温泠雨想起下山前阿姐的卦象，心头微微一沉。那卦说她要应劫，可她连劫是什么都不知道。

　　“泠雨是哪里人？”沈书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温泠雨心里一紧，想起阿姐叮嘱过的话——在外行走，不可轻易透露妖的身份。她抿了抿唇，尽量自然地答道：“就是这座山上来的。”

　　“淞溪？”沈砚池从后面跟上来，终于逮着机会插嘴，“那你这么一个姑娘家的，去甘露山干嘛?”

　　温泠雨眨眨眼，心想自己虽说是妖，但确实是个“姑娘家”，便点点头：“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沈书槿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沈书槿看了眼点头的少女，问出了口。

　　“我姐姐的故友......”温泠雨呢喃。

　　“故友么……”沈书槿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扬起，却没再追问。

　　沈砚池在一旁小声说：“甘露山可不近，照咱们这脚程，得走到天黑。”

　　温泠雨装作没听见，继续跟着沈书槿走。

　　“天黑便天黑。”沈书槿一边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反正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在外头多逍遥一会儿。”

　　沈砚池顿时苦了脸：“姐，你不想回去也别拉上我啊……他们还等着咱们……”

　　“让他们等着。”沈书槿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温泠雨看着这对姐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想起自己和阿姐，也是这样拌着嘴长大的。

　　只是阿姐总说她是“小糊涂虫”，出门不认路，遇事不机灵，非得千叮万嘱才放心。

　　正想着，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是弯弯曲曲的山间小径。

　　“往右。”沈书槿毫不犹豫地选了东边那条。

　　温泠雨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虽然路痴，但方向感还是有的——甘露山应该在西北方向，怎么往东走？

　　“书槿姐姐……”她小声唤道，“甘露山是不是该往那边？”

　　她指向西边那条路。

　　沈书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泠雨认得路？”

　　温泠雨眨眨眼，笑：“呃，先不说这个了。书槿姐姐，前面就到甘露山了吧。”

　　“原来不是完全不认路啊。”沈书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方才在茶馆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泠雨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这位沈姐姐是在试她！

　　沈砚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姐，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书槿没理他，只看着温泠雨，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不错，虽然路痴，但还不至于痴得彻底，看来你阿姐教得不错。”

　　温泠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问：“书槿姐姐为何要试我？”

　　沈书槿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一个孤身女子，身上带着遮掩气息的符箓，却说自己是从淞溪来的——淞溪山上，盛产的可不只是桃花。”

　　温泠雨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心道，一般人约莫都不知道淞溪山上有桃花妖，她又是从何得知?

　　沈书槿见状，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别紧张，我若想对你不利，方才在茶馆里就动手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我年少时曾去过淞溪，见过一株极美的桃树，那树下的女子，笑起来像茉莉花开。”

　　温泠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书槿。

　　“你阿姐……还好吗？”沈书槿转过头，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温泠雨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认识我阿姐？”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沈书槿轻笑，“那时候我还小，跟着长辈去淞溪办事，误入一片桃林，差点被当作贼。是你阿姐替我解的围。”

　　她说着，目光飘远，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她说，日后若遇见她妹妹——”沈书槿顿了顿，眼里漾出笑意，“那丫头路痴，又爱逞强，你多照拂几分。”

　　沈书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眼前就是甘露山了。有我在，不会让你迷路的。”

　　沈砚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姐你方才那么热情，是因为早就知道她是谁？”

　　沈书槿回头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不然呢？你以为你姐是那种随便发善心的人？”

　　沈砚池：“……”

　　他就知道！他姐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温泠雨看着这对姐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桃花初绽的娇嫩。

　　雨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甘露山的方向，似乎也没那么难找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了甘露山脚了，沈书槿点点头，指向首方那里有一座石碑，上面刻有三大字——甘露山。

　　沈书槿抬头看了下烈阳高照的天空，日头已偏西，她和阿弟该走了。沈书槿开口："小雨啊，我们得离开了。山上的路你应该能自己找了。"

　　顿了顿，拿出一块令牌。这令牌似是用红木镌刻，看着就非同寻常。

　　温泠雨松了口气，幸好没有非要护送到那位故人的地方，便听她说：“日后若有困难，可来云中城找我。后会有期啦，小雨儿。"

　　温泠雨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她抬头想说什么，沈书槿已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阿姐的朋友，想必等急了。”

　　沈砚池临行前忽然回头，看了温泠雨一眼。"喂，"他难得正色，"甘露山上要是遇见麻烦……报我姐的名字没用，但你可以报宋余笙的。"

　　说完，不等温泠雨反应，已被沈书槿拎着后领拽上剑。

　　"多嘴。"沈书槿骂他。

　　沈砚池挣扎着，位自己辩解:“我这是好心好不好!”

　　“我平日住在云中城，”沈书槿侧首随口道，“那儿离淞溪不远，可来找我玩。”

　　说罢，沈书槿便足尖轻点，携着沈砚池御剑而起，转眼便没入云中。

　　温泠雨握着令牌，望着天空。

　　看着她们御剑离去，两道背影越来越小，终至不见，微微出神。

　　沈书槿和沈砚池隐藏了修为，在她眼中只是个凡人——她分明感受到，沈书槿身上的那股灵力波动，至少也有六阶。

　　可那个小馆，为何能一眼看穿她身上的妖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缕云，遮住了半边日头。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