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亦有情》千层Qian

3、至爱至深 。

　　林至青被拽去阎王殿，惊堂木砸下，“咔嚓”，人间轻响，她的身体像瓷片一样碎裂，落地化灰，李小满吹一口气，灰飞烟灭，此生了然。

　　“她死了。”李小满回答。

　　“我知道。”何至笙按住断成两截的“爱恨”，笑的勉强：“她毕竟…献祭了自己，我是想问，至青可还有来世？”

　　“如果她还愿意就能有。”李小满看了一眼地上颤抖的剑身，断剑还能有灵？又看一眼何至笙，原来是这剑修在抖。她想起命盘上乱掉的金线，笃定道：

　　“你会堕入地狱道的。”

　　“那再也不能见到她了吗。”他不信神佛，出剑斩断林家百年气运时也想好了后果，只是六道轮回，不能再与她相见？

　　何至笙哽咽发问：“是否太不公平了些。”

　　“你了解林府里发生过什么吗？了解被你杀死的十七人的身份吗？了解百年会有多少人出生在这里吗？至青要杀人是复仇，你呢？”林归卿现在还活着，昨夜冤魂十八，有谁是该死的？“入地狱道就是受刑，分等级。阴差将罪鬼生平功过相抵，方知道你该去第几层，该待多久。你死后从忘川渡口去十殿审判的路上，会见到至青的，她在等你。”

　　至于见完这一面，至青是去投胎，还是当阴差，或者干脆声称因果未了，要和何至笙一起算清，再一起受刑，就是没透露给她的选择了。

　　李小满起身，不自在的扯扯袖口，对何至笙端正一拜，往外走。

　　打开门，屋外的声音一窝蜂挤进来，最清楚的一句是李羽扬说的。

　　“你、你是谁！”这声音实在是大，而且离她太近，一片喧嚣让她终于有了活过来的实感，反手关上门，她灿烂一笑。

　　“李小满呀。”

　　“你没骗我。那林至青呢？”李羽扬看她一身血污，忙甩上来张龟息符，“我只订了一间房。”

　　“她走了，那间房借我住两天呗。”见对方不为所动，她蛊惑道：“带我去吧。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

　　这间客栈不分房型，二楼一间接着一间，为林至青订的房间就在隔壁的隔壁。李羽扬刚打开门，李小满就非常自然地钻进去倒在案几旁，死前没注意遗容遗表，衣服泡过血都黏在身上，久违感受到灵力汇聚在丹田，她喟叹一声，翻手掐诀。

　　屋内一下烟雾缭绕，刚点上的蜡烛开始摇晃，一只手拨开这层白色屏风，换了衣服的李小满出现在李羽扬视线里，冷冷开口：“传说鸿蒙之初，扶桑树结的一颗果实掉到人间，也就是最早的一只妖，它无力伤人，却不改大补本质，遭受哄抢。一位仙子出手相救，打退数位半神，最后灵力耗尽，一人一妖被逼上青山。身前无路，这只妖只好散掉扶桑神力，借剑自刎。”

　　“仙子没有答应，而是怒指众人，“为了飞升不择手段！这样修仙我宁愿做凡人！””李小满突然愤然道。

　　“你在现场吗？学的好搞笑啊。”

　　“我猜的，哈哈。”李羽扬一记眼刀递过来，她坐正了。“一般人都是尽力而为，救不了就算了嘛，这位仙子最后却打碎了仙骨，同被围剿的妖一起跳入了青山深处，据说，正是他们的神力同仙气一起回归天道，才有了之后各有本命术法的妖。其中，又有一种最特别的…。”

　　“至情之体，我知道！这种妖没有本命神通，出生就是人形，修炼天赋极高。”

　　“是。那你应该也知道，吃下至情之体活剖出的心脏，就能拥有其生前的所有修为。”

　　“知道是知道，但这太残忍了！”妖族和人类不同，它们的心脏不仅连通经脉，而且还兼具着储存妖气、传承记忆与本命神通的功能，没有丹田不能自爆，却可以散尽生机，将妖身化成一滩烂肉。想完整剖出心脏，必须先抽掉其经脉，打断护心骨，才能得手。

　　活着被这么折磨啊，李羽扬光想想就受不了。

　　“但是，”她疑惑道：“妖都在青山诞生，自几只至情之体被活捉的惨剧发生，哪里还有不成熟的小妖敢独自来人间。”

　　“确实。但现在偏偏有这么一个倒霉妖…混血种，她是人和妖生下的，父亲将她卖到人牙子手里，后面又被林家抓去，想养到十七岁就吃了。”

　　“你说的这只妖就是林至青吧。林家怎么困得住她？她可有着天下第一的修炼天赋。”李羽扬更不理解了，捆仙索作为仙器，林家肯定不可能瞒着京城用出来，难道是他们好吃好喝的养着她，而林至青不知道自己要被吃掉？

　　“林家对她用尽折磨手段，她是想过，也试过要逃的。说她倒霉，不是因为屡屡被抓，而是她用不出灵力。”李小满补充道：“也不能自杀，不能在外停留太久，甚至不能主动联系其他人。”

　　“为什么呀？”李羽扬有些生气。用不出灵力可以是窍穴受损，连自杀都做不到…！她倒吸一口凉气：“林家给她下咒了？！”

　　“嗯，你知道的真不少呀。”李小满颇有欣慰地点头，小姑娘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发自内心的觉得很亲切，“三道往生咒把她钉在了府里，除了等死，无可自救。”

　　“那她还可以告诉何至笙，我们一起想办法。”虽然不是至青亲口说的，但既然让自己知道了这件事，李羽扬心想，一个林家算什么，今日就轮到她行侠仗义！

　　李小满看出她的蠢蠢欲动，摇头，道：“对她来说，只有何至笙，没有“你们”。而且往生咒只能转移，不能消除，她知道何至笙的性格，到死也没有说。”

　　“什么叫到死……你说她走了，是这个走了？”李羽扬张嘴还想说什么，勉强吐出几个字，哑的根本听不清。

　　白烟散，屋内清明起来。李小满又摊下去，看着头顶横梁黄木，出神地说：“是啊。死了、走了，逃出去了。她用了禁术，本来要魂飞魄散的。”

　　“你信不信因果轮回？”她不像在问李羽扬：“为了看不到的下辈子放弃此生的恩、怨，”第二个字咬的很重，“为什么？”

　　“至青并不认识你，还占了何至笙的心，你依然为她难过，又是为什么？”

　　至青不认识我，但我是认识她的。李羽扬对自己说。她不愿承认何至笙会动心，跟踪他到城门，看到了他看向至青的眼神——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凭什么？她不服，连着几天藏在那细细观察至青，把她的性格、说话方式、长相，甚至一些小动作都和自己比了个遍。要分胜负吗？

　　她当然偏心自己，但情爱不过是一念之差，从来不分高下。她看至青大笑，看她苦恼，看她指着白天问星星。面对这样一个脆弱又倔强的人，她选择了好奇，而何至笙选择了爱。这很正常……起码，她还有无数个夜晚去接受。

　　至青呢？

　　李羽扬囫囵抹掉眼泪，不作回答，双手在身前作揖：“前辈可有至青的遗物？”

　　“没有。”李小满爬起来，用袖子替她将脸擦干净。“至青什么都没留下来。你可以给她烧点纸钱。”其实下面只能用功德。

　　李羽扬抬眼，李小满的脸很是苍白，柳眉凤眼丹青面，一副观音无情相，眼底有天真，似垂怜，这样静静注视她，竟让她生出几分被渡化的感觉，情不自禁思过：

　　“我还是来晚了，对不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觉得江湖就该是这样。”李羽扬点头。李小满接着开口：“但至青的苦处，你从前并未看到，何谈出手？”

　　她循循善诱：“今日之事，是你的遗憾，但不是你的错。小姑娘，早点休息好不好？”

　　李羽扬看出她的疲惫，深吸几口气将眼泪压下去，开口道谢，还去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黄纸，回了隔壁客房。

　　李小满这才放松下来，拉开屏风，泡进后面的浴桶里，小厮备房时放的水有些凉了，她拿起黄纸撕个边角丢进去，周身慢慢温起来。

　　“李羽扬。”她读出黄纸上的字。

　　都姓李，按人间的说法，她们千年前还是一家人。如是想着，李小满又摇头，毕竟自己并不是百家姓里的“李”。

　　她泡在水里，迷迷糊糊地回忆，那是哪个李呢…

　　“师娘，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有一年，整个蓬莱一朵花都没开，你师姐担心出事，把我们全拉去巡山。”

　　“结果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回去的路上，我们在李树下发现一只妖”二师姐把手放的很低比划，“这么小，躺在地上也不哭。我就抱回来了。”

　　“那就是我，我是人！”六岁的自己对师母嚷嚷。

　　“当时不知道，以为你是李树的孩子，就让你随它姓了。”师母揉她头发，笑着说。“至于名，是我们都觉得：人生小满胜万全…”

　　人生小满胜万全，这句话她听过两次，一次在年幼，还有一次在九年前，是蓬莱留给她的遗言……

　　她不愿回想，哇哇叫两声，跳出浴桶指着水说：“太烫了，不泡了！”，烘干衣物，逃也似的下楼，在坐满人的大堂里找到个位置躲进去，开始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