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论者》风扶意

2、见鬼 又看见鬼了

　　迟虞非常感谢星网警报箱的无用性。

　　显然没有录入联盟公民身份系统的人形鬼，穿着宽松曳地的雪色长袍，凌乱黑发垂过腰际，看起来就像时事新闻里常常痛斥的无益星流浪汉。

　　“流浪汉？”鬼翻身落座，伸手搭住沙发旁的等身抱枕，“受过先鬼恩惠的人类，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助你一臂之力，你却对我出言不逊。”

　　“如果我不认识你的祖先，你已经被我联系警卫送到特殊生物研究所了。”迟虞拔掉门口的星网警报箱连接头，站在玄关处看那只鬼，“你叫什么名字？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成事的时候。”鬼眯起眼。他坐得闲散随性，论姿态本该是胸有成竹的高深莫测，可惜造型太过雷人，倒显得像一个故弄玄虚的短视频专家。

　　迟虞问：“成事？”

　　鬼拨开长发盯过来。他的脸孔苍白如纸，深黑眼珠一错不错，语调缓慢而阴沉：“你想做什么，达成目的有多困难，你难道不清楚么？没有我的力量相助，你凭什么成功？”

　　迟虞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有、古、怪。

　　看见鬼，对迟虞而言不是新鲜事——在花田孤儿院的时候，她就常常碰见一只夜行鬼。夜行鬼是位寿终正寝的老太太，会一腔音调古怪的陈年曲目，喜欢擅自关掉智能管家的助眠模式，然后呕哑嘲哳地唱歌哄她睡觉。

　　夜行鬼告诉她：“只有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的人，死后才能变成鬼。鬼可以长留鬼界，感受幸福与欢愉的终极，也可以游荡人间，百无禁忌地贪玩享乐，顺便把自己的喜悦与福气播散到各地。”

　　迟虞问：“这些难听的歌，就是你的喜悦与福气么？”

　　夜行鬼假意生气，强行揽过迟虞的肩膀：“难听吗？是你没品位！你有空就上星网多听听，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类歌星与人工智能，我唱得好太多！”

　　还有……五年前，迟虞十三岁的时候。七月毕业季，她去黄金山送别池曼，内心略有不舍，以致神思游离，一脚踩到了土地鬼的坟头。

　　土地鬼很是年轻漂亮，甩甩栗色的大波浪长发，咬牙与她分享：“如果你打算去死，千万别把墓地选在这儿！当年联盟的自然环境复苏规划里，说要把黄金山建成五彩缤纷的花园，我家里人斥巨资才抢到的地皮。结果呢？春生带领议会与公署努力这么多年，成功把黄金山变成跃迁机场了！”

　　十三岁的迟虞讷讷接话：“新闻里说春生会在今年下台。”

　　土地鬼大惊：“那更是糟糕！晨昏星这颗人造星球是春生主持建造的，与春生的命运密不可分……万一有人在春生下台后对晨昏星动手，我岂不是连跃迁机场都待不了了！？”

　　“你死了多久？还有家人在么？”迟虞垂头计算了一下，“再过五年，我十八岁，就能离开晨昏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挖出来带走。但是我不清楚外面有没有空旷美丽还便宜的花园，所以不能保证一定能送你去到。”

　　土地鬼问：“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帮我做什么？我都死了，你找我家里人要钱的话，会被当成精神病的。”

　　“心理老师说过，遇见可怜的人却没办法帮忙，应该会感到很遗憾。”十三岁的迟虞很认真地回答，“我看见你，如果不帮你，应该会感到很遗憾。人有遗憾，死后就做不成鬼了。”

　　土地鬼眉眼弯弯：“那真是谢谢你啦！到时候不见不散哦～像你这样真善美的人，最适合做鬼啦。”

　　……总之，迟虞见过很多鬼。跟志怪小说里杀人如麻、嗜血癫狂的形象不同，现实生活见到的鬼是友善美好的代名词，其乐于助人与乐观开朗，常让迟虞自愧不如。

　　她见过那么多鬼，没有一只鬼，会像眼前鬼一样说话。这种轻蔑的狂傲的姿态，这股挑衅的反驳的语气，更像……同学？议员？公署专员？心理医生？

　　鬼因她的沉默感到不满，伸手按在茶几表面。

　　刹那间，门窗紧闭的室内狂风激荡！书页翻飞作响，水杯倾倒而液体悬浮半空。廉价顶灯剧烈摇晃闪烁不停，光影投在墙面明明灭灭，与窗外的人造霞光一起割出奇怪的图案。

　　迟虞盯着悬浮飘动的液体，面不改色地惊讶了一下，然后从尾戒处敲出个人终端的投影显示屏，预约了半个小时后的智能管家清洁全屋功能。

　　“你真是一只有意思的鬼。”她落座沙发另一端，“你的性格很特别，和我以前见到的其它鬼不一样。”

　　鬼冷笑一声：“若非如此，阿乃古王的预言为何昭示我来到这里？愿意多管闲事的鬼很多，有实力亲身蹚浑水的鬼可少见。说说吧，关于你想做的事情，具体要做什么？”

　　他向后一仰，又伸手搭住抱枕。周围的一切开始恢复原样，悬浮的液体稳稳落回水杯，被无形力量拉起的窗帘遮住了来自外界的光。

　　迟虞挪开水杯，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这张纸刚被智能管家打印出来，摸着还有些烫手，字体密密麻麻，全是不太清晰的浅绿色。

　　鬼捏起长而宽的纸张打量。

　　愿望清单开头还算正常：
　　【一：在非练习道路尝试驾驶跃迁机。】
　　【二：体验公园警卫的激光枪。】
　　【三：改装出一张万能通行卡。】

　　中间部分的画风变得日常：
　　【七十六：尝尝‘雁停留’3688星币的招牌单人位餐，奢侈！】
　　【八十四：携带礼物回老房子拜访监护人。】
　　【一百三十一：抢到物资区的超低价果蔬、肉类与调料，进行制作并与朋友们分享。】

　　后面的画风逐渐离奇：
　　【一百六十一：让我的智能管家小暖登上议会，与议员同坐。】
　　【一百八十四：我要把学校买下来……】
　　【二百一十二：公园也买！】

　　鬼点着那段“让我的智能管家小暖登上议会，与议员同坐”，有些维持不住高傲的冷笑。

　　他问：“人类，阿乃古王的预言里，我要帮助你改变世界。改变世界难道不是杀点儿坏蛋、做点儿好事、给干旱的地方下几场雨、替水灾的城市排排洪……诸如此类易如反掌的事情么？”
　　他质问：“难道改变世界代表这样毫无逻辑不合常理的愿望？要我催眠所有的人类？或者杀死所有的反对者？”

　　“不是。”迟虞翻过清单，尴尬地笑笑，“这是我前几年沉迷《最强人工智能的诞生：从扫地工到统治者》，随便乱写的。”

　　她亦满腹疑惑，于是开口问：“改变世界是什么意思？阿乃古王是谁？他是怎么说的？我没有打算改变世界，我只有一些小小的愿望，也从不妄想依靠鬼神的力量来实现。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禁止把鬼神相提并论。”鬼收起质问的神色，继续搭着抱枕冷笑，“神才不会搭理你。”

　　他解释道：“阿乃古王是我姐姐最宠爱的伴侣，拥有窥视神秘、预言未来的力量。他说，这世界死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能顺利成鬼的偏偏无一二——这是非常罕见、非常危险的情况。我们的目标，就是改变这样的世界，让死后成鬼的人多起来。”

　　迟虞想起夜行鬼的话：只有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的人，死后才能变成鬼。
　　迟虞有些不解：成鬼之人多或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都做不成鬼，还要去帮别人做鬼么？

　　迟虞尽量礼貌地表达：“做鬼的条件太苛刻，很多人就算是有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

　　恶鬼从冷笑变成轻蔑地冷笑：“正因为他们做不到，才需要我们出手。”

　　迟虞尽量委婉地表达：“我的愿望是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按照专家前段时间总结的社会规律，我获得多少舒服，别人便会损失多少舒服。”
　　她做不到舍己为人负重前行，让别人幸福美满毫无遗憾地去做鬼。她这样的想法，亦同时葬送了自己成鬼的可能——心理老师说的，帮不了别人，应该感到遗憾愧疚。迟虞自认比较清楚这一点，是以很久以前便不奢望成鬼，只求能在有限的人生里让自己活得舒服一些。

　　鬼把那份愿望清单翻回正面：“预言里，你的目标指向改变世界，你注定是要改变世界的人。当你愿望成真，便代表危急的情况已被解决。虽然我认为你的愿望都太过古怪……但……不会出错的。”
　　在他的视线里，一股“黑气”从迟虞的左眼飘出，丝丝缕缕地缠进他的发尾，两相融合，顺滑得似乎本为一物。

　　……不得不说，赶在迟虞舍弃礼貌与委婉、喊出“我已经没有闲心去做多余的事情”以前，鬼说出了最有用的内容。

　　迟虞客客气气道：“我按部就班完成自己的目标，怎么能算帮忙改变世界呢。论帮忙，你来帮助我达成愿望，应该是我感谢你。”

　　鬼说：“那是自然。”

　　迟虞招招手，智能管家以清洁机器的形态旋转而来，顺带切断了自己的“录像实时上传至人工智能管理局云端保存”功能，以免拍摄到旁边那位并不存在于联盟公民身份系统的男子。

　　迟虞说：“我有一些想法，需要时间确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智能管家会与你沟通这份愿望清单，并对你的疑惑进行解答。”

　　智能管家举起机械臂：“鬼，你好。”

　　鬼抬腿把它推远：“似人非人……你的声音很奇怪。可以换一种声音么？”

　　“抱歉，小暖暂时没有这样的功能。”智能管家顺势旋转而去，“接下来为您播报娱乐频道。频道一，玛伦浅析联盟历史与展望；频道二，专家建议地下诊所涨价以避免医疗安全问题；频道三，‘春生’下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吾土’即将连接星网；选项四，公开道歉！谈及纯人类家庭的教育，他竟这样说？”

　　……

　　迟虞走进厨房，拔掉安全监测器的感应连接头，回头望向客厅。

　　智能管家正拉开窗帘清洗窗口，外头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进来，照得鬼的白袍色彩斑斓——他白肤黑发鬼气森森，细看五官倒有点姿色。特别是那双布满疑惑的深黑眼睛，隐藏在长睫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像一对人造的假宝石。

　　迟虞耳后的薄片微微发烫，是鬼在向智能管家提问——“你好，小暖，请问跃迁机是什么？”

　　……过往遇见的鬼里，确实有较为幽默风趣的类型，喜欢开一些不太好笑的玩笑。可迟虞藏在厨房的角落里偷偷向外观察，并未感觉那只鬼在开玩笑。

　　那只鬼维持着傲视一切的坐姿，对智能管家絮絮叨叨：“距离我上一次醒来，好像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我只知道飞机、高铁和公交二维码……都怪我，能依靠自己翱翔天地、隔空易物、日行千万里，就从来不会过多关注无用的外物。”

　　迟虞关掉了自己与智能管家的录音连接功能。

　　今天是3036年2月17日，春生已下台约五年又六个月——这也是人与人工智能共治条例被暂时停止施行的时长。议会与各星区议院大热，人类优先派势如破竹，而人工智能派似乎正谋定而后动，预备推出新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

　　负责抚育孩童、颐养老者的晨昏星，依旧有一个风平浪静的冬天。最多不过半年，迟虞便可以离开这里，不必与前途未知、山雨欲来的人造星球共沉沦。

　　唯一让人不安的东西……迟虞拉开厨房的落地玻璃门，偏头望向自己隐约的倒影。

　　时隔两年，她又看见鬼了。这只鬼自称是来帮她完成心愿的……他要索取什么呢？索走她好不容易获得的病愈证明与越来越正常的人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