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珍娓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雪还在窗外落着。

　　沈知意一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公寓，便像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怀里的旧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暖气不够暖，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熟悉的痛感。方才陆则衍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手腕上，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浮动的雪雾，竟慢慢与多年前的另一幕重叠。

　　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的他们还在南城的老巷子里，还不是如今隔着七年时光与生疏距离的沈知意和陆则衍。

　　十七岁的沈知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缩在教学楼的檐下。雪下得很急，他没带伞，抱着一摞画纸，指尖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冲进雪里。

　　直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停在他面前。

　　少年陆则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眉眼干净利落，却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冷硬。他垂眸看着冻得鼻尖发红的沈知意，没什么表情，只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

　　“一起走。”

　　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莫名让人安心。

　　沈知意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先于理智乱了节拍。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把伞下的方寸天地。

　　伞不大，少年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陆则衍不动声色地将伞大半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落满了雪，浸湿了布料。

　　“伞歪了。”沈知意小声提醒。
　　“没有。”陆则衍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半点没挪伞的意思。

　　一路沉默，却不尴尬。

　　老巷的青石板路被雪打湿，脚印一串跟着一串。沈知意抱着画纸，目光偷偷落在身旁人的侧脸。那时的陆则衍已经生得极好，眉骨锋利，下颌线清晰，连落在睫毛上的雪粒，都显得格外好看。

　　他是沈知意黯淡青春里，唯一的光。

　　沈知意从小安静，不爱说话，只喜欢拿着画笔涂涂抹抹，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直到陆则衍出现，像一道破云的光，硬生生撞进他一潭死水的生活。

　　陆则衍是耀眼的。成绩好，长得好，篮球场上永远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身边从不缺簇拥的人。可他偏偏，独独对沈知意不一样。

　　会在他被人取笑只会画画时，冷冷扫过那些起哄的人，一句话就让周遭安静；
　　会在他熬夜画画忘了吃饭时，把温热的牛奶和面包放在他桌角，不留姓名；
　　会在他看着画册里的远方出神时，轻声说：“以后，我陪你去。”

　　那时的沈知意，天真地以为，他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以为雪停了，还有下一场；以为少年的心动，可以熬过漫长岁月。

　　他把陆则衍写进每一张画里。画他在阳光下打球的样子，画他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样子，画他在雪天里为自己撑伞的样子。厚厚的一摞画纸，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满心欢喜。

　　他曾在某个雪夜，鼓足勇气，把藏了许久的画递给陆则衍。
　　少年的耳朵泛红，眼神躲闪，却认真地说：“陆则衍，这些……都是给你的。”

　　陆则衍接过那叠画，一张张翻过，原本沉静的眼眸，一点点泛起波澜。最后，他抬头，看着眼前紧张得攥紧衣角的人，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让沈知意瞬间红了眼眶。

　　“沈知意，”陆则衍的声音，比那年的雪还要温柔，“我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如同我对你那般。

　　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在雪夜里心照不宣。
　　他们曾在无人的巷子里并肩走过，曾分享过同一副耳机，曾在星空下约定好未来，曾以为只要握紧彼此的手，就什么都不怕。

　　可后来呢？

　　后来的后来，是争吵，是误解，是身不由己，是渐行渐远。
　　是年少的炽热，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心动，最终以决裂收场。

　　他们走散了。
　　一走，就是七年。

　　“滴答——”

　　一滴水砸在手背上，冰凉。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和记忆里的那场雪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今夕，还是往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旧书，指尖拂过磨损的封面，心脏的位置，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过往，从来都没有真正过去。
　　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等着一个名叫陆则衍的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可以轻易破土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七年时光，江城雪落。
　　他以为自己逃到了江南小城，就能斩断前尘，安稳度日。
　　却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

　　陆则衍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拼命上锁的过去。
　　这一次，他还能逃得掉吗？

　　沈知意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初雪，这场重逢，注定要让他好不容易平静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