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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鸢铃医(上) 笛声乱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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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这场雨已经落了三天,山路泥泞难行,官道上的车辙被冲成一条条浅浅的沟壑。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傍晚,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鸢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在泥水里。
油纸伞伞面很大,外面刷着黑漆,用金粉描了几朵祥云纹,年深日久,金粉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伞内是深红色的,从里面看,像一簇凝固的火。她把伞压得很低,几乎盖住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衣摆,和一双沾满泥点子的布鞋。
披风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那是件灰扑扑的旧披风,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很干净,没有一处污渍。风一吹,披风猎猎作响,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领口,免得被风掀翻。
脖子上……凉凉的。
一条小蛇盘在她领口,脑袋从她衣襟里探出来,懒洋洋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那鸢低头看了它一眼。
“下雨呢,缩回去。”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小蛇不听,反而又往外探了探,信子在她脸上舔了一下。
那鸢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没再赶它。
这条蛇是青黑色的,拇指粗细,约莫两尺来长,是她从破壳那天起就养在身边的。那时候它还只有一根筷子的长短,蜷在她掌心像一截枯草,她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喂它,一滴一滴,喂了整整三年,才把它养成现在这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管它叫“小青”。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只是因为它是青色的。
每次她喊“小青”,小蛇都会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不是不喜欢,是知道她总会宠着它。饿了会喂,冷了会捂,打架的时候会带着它一起上。它这条命都是她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名字算什么,叫阿猫阿狗它也认了。
耳坠轻轻晃了晃。
那是一对银质的小铃铛,拇指指甲盖大小,坠在细细的银链子下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唯二从襁褓里带出来的物件。
养父说,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就裹着一块破布,脖子上挂着这对铃铛和一个纸鸢造型的香囊,再没有别的。
小蛇的尾巴尖伸过来,拨了一下那只铃铛。
叮。
那鸢侧过脸看它。
小蛇装作无辜地眨眨眼,尾巴又拨了一下。
叮。
那鸢叹了口气,由它去了。
路边出现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看了一眼——三个字,第一个是“小”,第二个是“柳”,第三个看不清了。
小柳村。
地图上有这个名字,很小,很偏,偏到连驿站都不设的那种。她在那张从死人身上捡来的破地图上见过,标注的位置,大概就在这附近。
前方隐约有炊烟升起,被雨水压得低低的,贴着屋顶飘散。
有人。
那鸢加快了脚步。
还没进村,她就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瞒不过她的鼻子。她流浪了两年,对血腥味很敏感。
小蛇从她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信子吐得飞快。
那鸢没说话,收了伞,把它斜挎在背上,披风一掀,露出腰后并排绑着的三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油布上扎了几个细密的针眼,隐约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她从袖中摸出笛子。
笛子是竹制的,通体青黄,吹口处挂着一只小小的纸鸢造型的铃铛,风吹过,铃铛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她自己做的,用一只坏掉的耳坠改的,只是挂着好看,从来不响。
她掂了掂笛子,快步朝村里走去。
村口横着两具尸体。
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倒在自家门槛前。老爷子手里还攥着锄头,老太太的手伸向门里,像是想把什么挡在身后。
那鸢蹲下来,探了探他们的脖颈。
凉的。
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村子。十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村中央的空地上,围着七八个黑黢黢的影子。
妖。
最低级的那种,但对什么的都不会的村民是致命的
不会说话,不会化形,只有本能——吃人。它们长得像狼,又像野狗,脊背高高隆起,嘴里的獠牙往外翻着,涎水顺着嘴角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它们正围着一间屋子,用爪子扒门,用脑袋撞墙,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颤抖的哀求。
那鸢把笛子凑到唇边,曲音悠扬,但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在她的周围土地上忽然鼓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土包,快速的向妖冲去,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潜伏捕猎的蛇,隐藏,致命。
【秘技——萧墙祸】
那些妖同时停下了动作。
它们转过头,望向村口。
那鸢没有动。她又吹了一个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是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呜咽。
蛊虫破土而出,钻进妖的身体里,悄无声息的主导了妖的思维——
为首的那只妖浑身一颤。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倒映着那鸢的影子,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涎水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鸢闭上眼吹笛。
这一曲调比前两个都长,像一根丝线,悠悠地飘进雨里。曲调很怪,不是寻常听过的任何调子,像是蛇在草丛里游走,又像是虫子在泥土里钻行。低低的,绵绵的,钻进耳朵里就不出来了。
第一只妖动了。
它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同伴,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溅出来的那一刻,其他几只妖也动了。
它们开始互相撕咬。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它们像疯了一样攻击身边的同类,用爪子抓,用牙齿咬,用脑袋撞。鲜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皮毛和碎肉飞溅开来,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鸢继续吹笛。
她站在村口,雨水沿着披风的帽沿和衣角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笛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那七八只妖在雨中自相残杀。
一只接一只倒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只。
它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一条前腿断了,肋骨从身侧戳出来,但它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笛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低沉的、蛊惑的调子,而是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根针,刺进那只妖的脑子里。
妖浑身一震。
然后它做了一个诡异的动作。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爪——那爪子刚才撕碎了三个同类,现在正滴着血。
它把爪子戳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
那只妖面无表情,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胸腔撕开。骨头断裂,皮肉翻卷,但它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然后,它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颗妖丹。
湿漉漉的,散发着鲜活的气息。
它把妖丹放在地上。
又伸手进去,掏出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
整整齐齐排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那只妖抬起头,最后看了那鸢一眼。它的眼神已经涣散了,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它倒了下去。
倒在那些妖丹旁边,再也没动。
笛声停了。
那鸢放下笛子,望着那些妖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蛇从她领口窜了出去。
它游得飞快,三两下就到了那堆妖丹跟前,尾巴一卷,把气息最强大的一颗搂进怀里,张嘴就要吞——
“小青。”
那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小蛇的动作僵住了。
它转过头,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鸢走过去,蹲下来,从它怀里把那颗妖丹抽走。
“上次噎成那样,忘了?”她说,“那会儿你卡着喉咙,在地上打滚,谁救的你?”
“你是蛇,不是猪,好吗?”
小蛇嘶嘶两声,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鸢不理它,把地上的妖丹一颗一颗捡起来,在衣摆上蹭掉泥水,装进腰间的布袋里。小蛇跟在她身后,用尾巴戳她的脚后跟,戳一下,嘶一声,戳一下,嘶一声,活像个要糖吃的孩子。
“行了。”那鸢直起腰,从布袋里摸出相对好炼化的一颗,塞给它,“吃吧。”
小蛇立刻不闹了,叼着那颗妖丹,三两下爬回她肩上,盘成一个圈,用尾巴把妖丹盖得严严实实,然后眯着眼睛开始炼化。炼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看那鸢,确定她还在,又闭上眼睛继续炼。
另一边,趁着妖还没有消散,蛊虫们也开始干活了。
三只陶罐的封口被揭开,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出来——有甲壳的,没甲壳的,长翅膀的,没翅膀的,大的有指甲盖大,小的比芝麻还小。它们像一捧黑潮涌向那堆妖尸,分工明确:大的抬四肢,小的钻缝隙,还有几只长翅膀的飞在半空指挥。
最滑稽的是那几只飞虫。
它们合力抬着妖丹——那是其他被蛊虫控制的妖,那些妖尸体内的,还没来得及被“掏”出来的。
那颗妖丹有它们身体的好几倍大,它们六只脚抱着,翅膀拼命扇,飞得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
那鸢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笛子别回腰间,转身朝村里走去。
身后,蛊虫们还在忙忙碌碌地“打扫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