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止渝江》向归南

2、狐妖（中） “怨灵

　　“怨灵躁动，却有外力压制……两股妖气，一为守护，一为复仇。”他轻声自语，忽然抬步向阴气最盛处走去，“鹤月，护着这孩子。风颂随我来。”

　　“少君，此处蹊跷，不如先……”

　　话音未落，暮槐止手中白伞倏然撑开！

　　伞面旋转，红槐怒放如血，千百红绸暴长，化作道道赤练射向荒冢深处。几乎同时，凄厉尖啸自地底冲天而起，数道黑影裹挟腥风扑来，却在触及红绸瞬间如遭火焚，惨叫着溃散。

　　暮槐止立于红绸缭绕中，白衣猎猎，轻纱拂动。他未看那些怨灵，只望着前方两座孤坟。

　　坟头无碑，却各蹲坐一道虚影——一赤一玄，狐首人身，身后八尾残缺，仅余虚影摇曳。

　　“八尾化形失败，殒身此地，魂不离冢。”暮槐止声音清晰传来，“你们压制怨灵，本是有功。为何近日纵灵噬人？”

　　赤狐虚影骤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他们夺我孩儿——！”

　　声如裂帛，怨气冲霄。

　　阴风骤起，乱葬岗上枯草倒伏，怨灵尖啸此起彼伏。那赤狐虚影长身立起，八条残尾在身后狂乱舞动，每一根尾尖都缠绕着浓黑如墨的怨气。

　　“我名唤。”赤狐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这是我妻，梦。”

　　玄狐虚影伏在坟头，低低呜咽，身形明灭不定，显然魂力已近枯竭。

　　暮槐止白伞微倾，红绸收束，在身周盘旋成阵，将扑面而来的怨气阻隔在外。风颂刀已出鞘半寸，青光流转。

　　“你们的孩子，”暮槐止问，“是两只白狐幼崽？”

　　唤浑身一颤：“你如何得知？！”

　　“那孩子怀中抱着的，当是它们。”暮槐止侧首，望向鹤月所在方向，“你们殒身于此，魂魄不得离冢，却能感知孩儿所在……是血脉牵念。”

　　梦忽然抬头，声音轻细如絮：“我们死时，孩儿刚开灵智，还不会化形……那日山火，我们为护他们，强冲第九尾关，失败反噬，只能将他们藏在洞中，自己逃至此地咽气……”

　　她尾音颤抖：“本以为他们必死无疑……谁知三日后，魂魄凝聚，竟感应到孩儿生机未绝。循迹去看，是一个人类孩子将她们抱回了家，喂米汤，裹棉絮……”

　　唤接口，赤目中血色稍褪，涌上悲凉：“那孩子无父无母，独居破屋，自己尚且饥一顿饱一顿，却将口粮省下喂我们孩儿。村民见之，起初也说‘小善人’，偶尔接济一二。”

　　“我们感激不尽，魂魄虽困于此，却日夜以此地阴气修炼，压制乱葬岗百年怨灵，不教它们侵扰村落……算是一点报答。”

　　暮槐止静立听着，伞面红槐光华流转，映得他半身如沐血霞。

　　“后来呢？”

　　“后来……”唤的声音陡然尖厉，“后来两个孩儿渐通灵性，会引野果至那孩子门前，会驱赶田鼠保他粮缸！愚民无知，竟传成‘狐仙报恩’！风声传到城中孙爷耳中，那恶霸为讨好县太爷千金，派人来夺！”

　　梦泣不成声：“那日……我们感应到孩儿惊惧，魂魄欲冲禁制前去，却遭怨灵反噬，重伤沉眠……待三日后苏醒，破屋已空，那孩子浑身是伤倒在屋后，我们的孩儿……不知所踪！”

　　唤周身怨气轰然炸开：“我们去找！挨家挨户探听！那些村民——那些曾受我们庇护的村民，个个躲闪回避，无一人肯言！有人甚至说‘两只畜生，孙爷瞧上是福气’！”

　　红绸阵外，怨灵受其情绪牵引，狂性大发，疯狂冲击屏障。风颂长刀出鞘，青光斩落数道黑影，低喝：“少君，他们神智已失，恐要化厉！”

　　暮槐止却问：“所以你们将那些‘视而不见’的村民诱来此地，任怨灵啃噬？”

　　“没错！”唤狂笑，笑中带泪，“他们既觉得我们孩儿是畜生，那便让畜生索命！第一个来的就是村口李婆，当年她孙儿高烧，是我们驱散附体的游魂……她死前还喊着‘狐仙饶命’！可笑！可笑！”

　　白伞忽然一顿。

　　红绸倒卷，不再防守，反而化作万千赤箭射向唤与梦！两狐魂惊怒抵挡，却见那些红绸穿透怨气，并不伤魂体，只将二人紧紧缠绕、缚住。

　　“冤有头，债有主。”暮槐止声音冷了下来，“孙家夺狐，村民怯懦自私，确是可恨。但你们报复的对象里，可有曾为那孩子送过一碗粥的王翁？可有试图阻拦孙家爪牙、被打断腿的樵夫之女？”

　　唤挣扎的动作一僵。

　　“你们被仇恨蒙眼，只看见‘无人相助’，却看不见‘有人曾助’。”暮槐止伞柄轻转，红绸收紧，将两狐魂拉至身前，“更未想过，你们纵怨灵杀人，此地阴煞日益增强，终会反噬整个安城——包括那个曾救你们孩儿、如今躺在草丛里生死不明的孩子。”

　　梦浑身剧震，望向草丛方向。

　　唤赤目怒瞪：“你知道什么？！我们孩儿落入孙家，焉有活路？！若他们已死，我要这安城陪葬——！”

　　“那就先确定他们生死。”

　　暮槐止截断他的话，忽然撤去红绸束缚，白伞收合，伞尖点地：“风颂，鹤月。”

　　“在！”

　　“即刻入城，查孙家府邸，寻两只白狐幼崽下落。”他语速平稳，却带不容置疑之力，“若有阻拦，不必留情。”

　　“是！”

　　二人身影化光而去。

　　暮槐止转向两狐魂，轻纱后的目光似能穿透虚妄：“若你们孩儿尚在，我可救。若已亡，我许你们向孙家索命。但此后，须散尽怨气，重入轮回。”

　　唤与梦对视，目中血色与疯狂渐渐被一丝渺茫的希望取代。

　　“你……究竟是谁？”梦颤声问。

　　白衣公子抬手，指尖抚过右耳玉坠。

　　“妖界暮槐止。”

　　二字落地，乱葬岗上骤然寂静。连狂躁的怨灵都似被无形之力压制，瑟缩退避。

　　暮槐止不再多言，走回草丛边。鹤月已为那孩子简单包扎，他仍紧抱着包袱，昏迷中手指紧扣，不肯松开。

　　白伞再次撑开，悬于孩子上方缓缓旋转。伞面红槐洒落点点绯光，没入他额角伤口。青黑指印如遇沸雪，丝丝化去。

　　“少君，他体内有微弱灵力护住心脉，似非常人。”鹤月低声道。

　　暮槐止未答，指尖轻点孩子眉心，一缕银白龙气渡入。孩子闷哼一声，呼吸渐稳。

　　就在此刻，东方天际忽现一道青光——风颂传讯。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