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场盛大的告白》树叶星

2、2 我因他而坠

　　自从那个雨天在楼道遇见蒋慕洲之后，我的初中生活，就多了一件永远做不腻、却也永远不敢声张的事——偷偷看他。

　　我开始变得格外留意教学楼里的每一个身影，耳朵会不自觉地捕捉那些关于“初一（3）班班长”“蒋慕洲”的只言片语，脚步也会下意识地绕开他常走的路，却又在每一个可能遇见他的瞬间，悄悄放慢速度。

　　我还是那个腼腆内向、成绩稳居前列的沈书瑶，还是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热闹、永远缩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女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他是光，而我，是追着光跑，却永远不敢靠近的影子。

　　十三岁的喜欢，笨拙又青涩，像藏在口袋里的糖，怕被人看见，又怕甜得太轻，留不下一点痕迹。

　　我开始摸清他所有的习惯。

　　他每天早上会比早读时间早十分钟到学校，永远走在教学楼最左侧的那条走廊，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侧脸在清晨的阳光里，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不爱吃学校食堂过于油腻的饭菜，常常会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个煎饼果子和一瓶温牛奶，安安静静地站在树底下吃完，然后单手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又好看。

　　他的座位在初一（3）班靠窗的最后一排，那是整个楼层视野最好，也最安静的位置。每次我抱着作业本从教室走廊经过，都会故意放慢脚步，眼睛盯着地面，余光却能精准地捕捉到他低头写字的模样。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很快，眉头会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我从来不敢多看，每次只敢停留一两秒，就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生怕被他发现，也生怕被身边的同学看出我的异样。

　　心跳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加速，脸颊会不受控制地发烫，连手指都会微微蜷缩，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酸涩又甜蜜，像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梅，咬一口，是化不开的酸，可咽下去，又会留下一丝淡淡的甜。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林筱筱。

　　筱筱是个性格开朗、直来直去的女生，笑起来有一对小小的梨涡，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她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拉着我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厕所的人，也是我初中三年里，最亲密的伙伴。

　　她常常会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阵风，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人群里。她会拉着我去参加班级活动，会把好吃的零食塞进我的抽屉，会在我被老师提问紧张的时候，偷偷在下面给我比加油的手势。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勇气，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她。

　　那份喜欢太轻，太浅，太卑微，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子，我怕说出来，就会被风吹散，再也藏不住。

　　我只能把所有的心动与思念，都藏在笔尖下。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写东西，不是老师布置的作文，不是错题整理，而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关于蒋慕洲的碎碎念。

　　我买了一本封面干干净净的软皮日记本，米白色的内页，摸起来柔软又舒服。每天晚上写完作业，躺在床上，我都会悄悄拿出本子，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写下白天看见他的每一个瞬间。

　　———日记本里偷偷写下关于他的一切

　　今天在走廊看见他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很好看。

　　今天他去便利店买了草莓味的牛奶，原来他喜欢草莓味啊。

　　今天考试成绩出来了，他又是年级第一，真的好厉害。

　　今天下雨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背影好孤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句子，只是一句句平淡又笨拙的记录，却藏着我整个青春里，最真挚的心事。

　　那本日记本，被我藏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厚厚的习题册下面，像守住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我的父母，哪怕是筱筱。

　　那是我一个人的温柔，一个人的暗恋，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欢喜。

　　筱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她常常会看着我突然发呆的样子，皱着眉头问我：“书瑶，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每次听到她这样问，我都会慌张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小声地回答：“没有啊，我就是在想题目。”

　　然后筱筱就会撇撇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却也不会再逼问我，只是会把一颗奶糖塞进我的手里，笑着说：“好吧，那你要是想说了，第一个告诉我哦，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握着手里温热的奶糖，心里暖暖的，却也更加愧疚。

　　不是我不信任她，只是这份喜欢，太过于小心翼翼，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又怎么敢说出口。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

　　以前我学习，是因为习惯了优秀，习惯了做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习惯了用成绩填满自己安静的生活。而现在，我学习，多了一个藏在心底的理由——我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是年级第一，是所有人眼里的神话，而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中等偏上的学生。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隔着成绩，隔着年级，隔着性格，隔着一切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我还是想努力。

　　我想把成绩提上去，想站在一个能离他更近一点的位置，想让自己变得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哪怕，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我。

　　我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晚上刷题到深夜，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啃得滚瓜烂熟，把每一道错题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筱筱看着我突然变得拼命的样子，吓了一跳，天天跟在我身后念叨：“书瑶，你别这么拼啊，会累坏的，稍微休息一下嘛。”

　　我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在习题册里。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和学习较劲，我是在和自己心底的自卑较劲。

　　我想成为一个，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配得上那束光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初夏的雨变成了深秋的风，深秋的风又变成了寒冬的雪，再到第二年春暖花开，蝉鸣四起。

　　在这日积月累的努力中，我再次一鸣惊人。

　　小小的我，连跳两级，直升初三。

　　而蒋慕洲也刚好连跳两级。

　　我们同级了。

　　这次，我和他都迎来了中考。

　　整个初三学年，我都在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情绪里度过。期待着每天能在校园里看见他的身影，害怕着，毕业的那一天，会来得太快。

　　我看着他穿着毕业服，站在操场的主席台上发言，声音清冷却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校园。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心里又酸又涩。

　　他要毕业了。

　　要离开这所我们相遇的学校，要去更远的地方，要走向我看不见的未来。

　　而我，几时能与他重逢。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毕业服的学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大家都在互相拍照，互相告别，热闹得不像话。

　　我却被挤到了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他。

　　他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情绪，却会在朋友拍他肩膀的时候，轻轻点头，会在别人递给他相机的时候，微微弯腰配合，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温柔。

　　陆明就站在他身边，勾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蒋慕洲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会轻轻应一声，画面和谐又自然。

　　后来我才知道，陆明是蒋慕洲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是唯一一个能在他身边肆无忌惮打闹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蒋慕洲那么放松的样子，也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真的太远了。

　　远到，我连站在他身边，和他说一句毕业快乐的资格都没有。

　　毕业典礼结束后，毕业生们陆续离开校园。

　　我看着蒋慕洲背着书包，和陆明一起走出校门，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一步一步，消失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砸在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我以为，他走了，我的暗恋，就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那个雨天遇见的少年，会成为我青春里，一个永远尘封的秘密，一个再也不会遇见的过客。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了。

　　可我没想到，命运的线，早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那个夏天，我拼尽全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乐天一中。

　　而在开学第一天，我站在乐天一中的校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暗恋，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蒋慕洲，也在这里。

　　他穿着乐天一中的红黑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眉眼比初中时更加清隽立体，气质依旧清冷疏离，却在看见校门口拥挤的人群时，微微蹙了蹙眉。

　　只是一眼，我刚刚平复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心，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

　　原来，我们的故事，没有在初中的毕业季画上句号。

　　原来，我长达三年的暗恋，还要继续下去。

　　原来，我真的可以，再次追上他的脚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我的身上，我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红着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

　　酸涩的心动，再次席卷全身。

　　这一次，我依旧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我还是那个，只会默默追着光跑的沈书瑶。

　　可我心里，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蒋慕洲，高中三年，我还会继续喜欢你。

　　不求回应，不求遇见，不求你回头。

　　只要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就够了。

　　我并不知道，在我低头心跳不止的时候，那个刚刚走进校门的少年，目光轻轻扫过人群，在我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

　　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熟悉的讶异，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浅浅的动容。

　　他也认出了我。

　　———那个在雨天楼道里，抱着作业本，红着耳朵，像一只受惊小兔子的小姑娘。

　　———原来，她也在这里。

　　只是那时的他，依旧不懂这份情绪是什么，依旧以为，只是偶然遇见的旧识。

　　我们在新的校园里，再次相遇。

　　一个继续藏着心事，默默暗恋，写下一封又一封不敢寄出的情书。

　　一个继续默默注意，不自知心动，守着一份未曾言说的在意。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整整六年。

　　光与影，依旧在人海里，遥遥相望，互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