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碎片 "陈以近, ...
-
"陈以近,我加你微信?"江约乘干涩的喉咙吐出这几个字。
"啊?我们没有微信吗?"陈以近呆呆地茫茫然地问。
"难道我们在微信上聊过天吗?"
陈以近尴尬到不行,马上从手机里翻出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加完微信那刹那两者反而瞬间陷入了沉默,这个沉默短暂又令人窒息,像在俯视玛利亚海沟,黑不见底。
江约乘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以后多联系啊"。
陈以近心下觉得又累又倒霉,在地铁上遇见高中同学就算了,这个同学居然还是江约乘,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今天的一站路怎么会如此漫长,她冲江约乘点了点头,指了指地铁路线图说:"那个,我要在这一站下车了,下次约啊!"
陈以近头在地铁门开的第一时间跨了出去,有点落荒而逃,她头也没回地快步站上了扶梯,侧身背对着刚才那一截车厢,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受到身后的那片目光。
那片目光穿越十年的距离,到如今,依旧会让她空空荡荡的心填满酸涩的心事。她过去一向是逃避,像运动员受伤后打封闭针,假装一切情绪不存在。
而突如其来的相遇却让这些情绪毫无防备,以尴尬的形式重新出现。
他俩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好像在对方的高中生涯中全知全然,但现实其实,甚至没有坐下来认真聊过一次天。
往事这种事,总是像罗生门一样,拼拼凑凑的,还每次都不一样,她脑子乱乱的。
从地铁站口出来,雨势比方才大了很多,雨幕密集且浓烈,黏腻又烦躁。
陈以近晃了晃脑袋,想起刚才的自己像是应激状况下的社交恐惧症,可笑还不礼貌,但她现在毕竟长大了,应该有点成年人的情商了。
她掏出手机,给江约乘发了条信息:
"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怠慢了,你也在南京工作吗?"
"是的,没关系,心情不好看出来了",一条秒回的信息。
"今天太匆忙了,我们改天再聊啊,叫上其他同学。"陈以近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揣进包里,把裙角打了个结,撑起伞往雨里走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她和江约乘最后一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相遇。
高一报名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这是2002年的8月,21世纪才刚刚开始,那是一个高中生还完全不用手机和MP3的年代,那是一个很模糊很昏黄的年代。
跟其他人不同,她是外婆陪着送到的学校的。不仅是高中开学,连中考,也是她自己把自己送进的考场。整个中学时代,她回想起来,都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随便地飘来飘去。
如果有人要问,她的父母呢?陈以近只记得五年级的时候,爸爸的厂子破产了,妈妈开始频繁地进出医院。她学习每天自己给自己煮饭洗衣把自己送到学校,她拉不出来对父母的整段记忆,他们像她中学时代的背景板和画外音,亲密但遥远。
从来不补课从来没人看管的初中结束,她的中考成绩离全国重点差了3分,出分那天晚上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告诉她爸爸,全国重点有公开政策,花三万赞助费就可以补这三分之差。爸爸妈妈面对老师时候的沉默,让倔强的陈以近无比难堪,她接过电话跟班主任说:"老师我决定去市一中了。"
挂掉电话,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多年跟父母的疏离让她潜意识里不想欠他们的,她转过头,用她自己心目中那种懂事小孩的语气安慰父母:"省重点也行,考前30名也可以上名牌大学的。"
那个盛夏的长夜,她躺在床上最终没有流泪,因为她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意识:陈以近,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幸运的是,那年东市的市一中设置了实验班,陈以近蛮轻松考上了,就是暑假要比普通班同学多上个一个月的课,报名那天就要直接开课。陈以近觉得很开心,暑假在家她必须要全天候照顾妈妈,不如去学校上课。她在住宿和走读之间也毅然决然选择了住校,借口是家里在城西学校在城东,太耽误上课时间了。
她的懂事和乖的背后其实是叛逆和逃离。
宿舍被安排在校舍区5号楼的406。走进校门迎面就是蓝色的高中部教学大楼,绕到教学大楼的东边才是宿舍区,陈以近来参加过分班考试,她只认识教学楼不认识宿舍区,办完入学领完教材摸到宿舍,只看到大家整理好的行李却没看到一个同学。
她赶紧往教室奔去,等她赶到门口,满眼黑压压的人头,教室里座无虚席,班主任是一个高个子魁梧男士,瞄了她一眼:"什么名字?"
"陈以近。"她感觉自己像在门口示众,但努力保持镇定和不卑不亢。
"哦,你就是陈以近啊,找半天了。你坐到最里面那排倒数第二个空的位置,先坐着,后面统一安排。"班主任挥手往里一指。
陈以近立刻硬着头皮,穿过整个班级的目光挪到那个指定位置上,把书包塞进课桌认真坐好听班主任讲话。
陈以近进8班大门的时候,江约乘正跟同桌凑在桌子底下看《今古传奇》,这个班上有六七个他的初中校友,他们在开学前几天就说好要一起进退,开学当天他和同桌顺利在教室中间靠里面那排的倒数第二排占领两个位置,好可以躲避班主任迅雷一般的目光。
很多年后,陈以近会反复想起这个瞬间——她站在教室门口,他低头看着杂志,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以那样一种方式,反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但此刻,一切尚未开始。
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陈以近的时候,江约乘不由自主觉得这个人好面熟,长得好像一个香港演员。整个人清高里带了点忧愁,鼻头圆圆,嘴巴翘翘的,像在不服什么。直到陈以近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走廊的他确认,原来是长得像邓萃雯。
"喂,你看什么啊?"同桌老郑推了江约乘一把,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她看上去蛮凶的!"
"是吗,还好吧,有点高傲。"江约乘老实说。
班主任看人到齐了,马上要求全班自我介绍了一番,陈以近脑子里乱哄哄的,陌生且心慌,一个人都没记住。
从刚才大家的自我介绍里,她知道班里有一大半的同学都是市一中和实验中学初中部考上来的,还有好几个是校领导的小孩,各个大方时髦活泼,而她来自一所普通初中,又土又没见过世面,连自己习惯性的骄傲都蒙上了自卑的灰尘。
班主任根据身高重新分配了位置。陈以近比同届同学早上一年学,个子相对较矮,被排在了第一排,跟一个看着比她还朴素许多的女生小彭同桌,小彭抽屉里有厚厚一踏的言情小说,大概是个风花雪月的女孩。
"我叫陆晓夏!"陈以近身后的小个子女生长着圆圆的嘟嘟脸,戴着厚到画圈圈的眼镜,一边吃着达能王子饼干一边笑眯眯自我介绍。
"我是陈以近,你好!"
"那个,你的名字是?"陈以近报上大名后转头问陆晓夏旁边那个眼睛超级大皮肤超级白的同桌。
"我们同姓,陈辰,以后一起玩啊。"陈辰留着齐肩短发,漂亮且大方。
友好美丽的前后桌多多少少让陈以近的精神松解了下来,她在周记本的第一页认真写上:一定会过好这三年,并且考上名牌大学!!!
这简直像是一个毒誓。
因为暑假的时候她爸爸跟她说:"你要知道体谅父母的经济能力,不然考不上大学就把你嫁掉。"这种话不是第一次说,爸爸的话总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拖累父母。
这一定是一种威胁和诅咒,她下意识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考上大学逃离小家,努力赚钱把父母养活自己的钱还掉,以后跟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开学才第二天,虽然陈以近只记住了前后桌,全班同学却都记住了她。
---
很多年后,当她在地铁上再次看到江约乘,当她在那个雨夜狼狈地逃回家,她想起的是这个八月的下午,想起的是她穿过全班目光走向座位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间教室里坐着的这些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有的成为朋友,有的成为陌路,有的,成为她花了十几年也解不开的结。
但此刻,一切尚未开始。窗外在下雨,教室里很吵,她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什么,会害怕什么,会失去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进高中的女孩,坐在第一排,有点紧张,有点骄傲,有点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