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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乐斗 这野小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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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魂漂浮本无根,奈何风雨总相侵。
不知多少个昼夜,忽有一日弄玉的残魂停歇在青要山巅。
这里曾是武罗神女司掌天籁之地,如今却连飞瀑都凝固成冰雕。
青要山的云端再没有了潺潺的水声回荡不绝,徒留一股肃杀的死寂。
当弄玉用尽魂力触碰冻结的瀑布时,冰层深处突然传来微弱的角音震动。
此刻,青要山山脚的晨雾还未散尽,天音成均阁的鎏金牌匾已在霞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武罗女神羽化飞升的仙乐胜地,凝聚着天地之音,幻化了万物之声。九州帝畿的天子便在此修建了一座成均学堂,专司五音十二律吕的教习修炼。
少司乐重华君踩着上古雅乐的节奏踏上冰台,腰间十二枚做工细致精巧的错金玉磬叮当作响——这是成均阁最高乐师才配悬挂的“十二律吕令”。
青要山巅的晨钟撞破云海雾涛,十二道音阶凝成的冰梯自楼阁玄天门垂落。重华君立于九丈玄冰天台上,腰间的十二枚错金编磬随山风轻叩,每声清响皆幻化出灵兽低吟的虚影。
“今日入我成均阁者,当知音律即天命。”广袖扫过三百里冰瀑,瀑水在音波中凝成巨琴,“自轩辕黄帝命乐神始祖编制十二律吕,四海八荒之正统音序便由此维系。然今东海鲛人泣珠无声,雷泽夔鼓难召雷霆……”
话音未落,冰瀑突然裂开蛛网状纹路,几滴融水尚未落地便汽化成雾。重华君并指为刃,在虚空刻出古谱《乐记》的一段残章:“此乃乐神遗作。尔等若能以音律重振冰瀑生机,方配入阁成为乐师,修补这濒临溃散的天地音序!”
“启!”重华君广袖挥过,三百六十根冰棱骤然亮起乐调谱表,“黄钟阶融冰三寸,大吕阶破雪七尺,若能奏响夹钟阶……”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人群,锁定在首席弟子申徽身上,“可入天籁宫修习仙乐。”
应考众人纷纷窃窃私语:以五声音阶依序排列也只能推演出六十调,如今这冰柱有三百六十根,得有多深的乐学造诣才能演奏出三百六十个音调。
众人抬头仰视着这十二重冰棱,于晨曦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重华君端坐玄冰莲台,腰间悬挂的十二枚玉磬随着他的吐纳呼吸微微颤动。
“大司乐有令:尔等练声修乐,需以重振天地音序为己任。本届便以《阳春》为引,自创变调,以音波融化冰瀑厚度为准。”重华君袖中飞出三十六盏琉璃灯悬在冰瀑前,“若化冰三寸可入内门,融雪七尺方得真传。”
率先登场的紫衣少女自称司徒韵,竟用八人抬的沉香木架搬来一把绕梁瑟。
这排场倒有些哗众取宠,但凡修乐之人,即使未成仙乐天师,所习乐器皆可控于掌中,且可练得收放自如。倒可不必这番大费周章。
司徒韵指尖刚一触弦,绕梁瑟便飞出十二只翡翠鸾鸟,衔着《阳春》曲谱在冰瀑前盘旋。当鸾鸟撞碎了一层冰面时,竟凝成一枚枚音阶的冰珠,应和着鸾鸟的鸣啸,发出不同的声响。
“华而不实。”一名叼着稗子草的黝黑少年,痞气十足。懒洋洋地躺在树干上啃着烤栗子,爽朗不羁。腰间酒葫芦随他晃腿的节奏碰撞着枝干叮咚作响。
树下一群外门弟子正忙着给一位华服男子的羯鼓镶嵌鲛珠——据说每颗珠子都凝聚着东海鲛人的声魂,能让鼓声多传三百里。那男子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上阵。
“弟子是来自南疆九黎部的姜烈”。只见他赤膊敲响《霹雳引》时,冰瀑表面被强烈的声纹震出龟甲裂纹。
众人皆赞他的羯鼓曲粗犷豪迈,寻思着恐怕弹不出《阳春》这般细腻的曲调。岂料姜烈咧嘴一笑,鼓槌忽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鼓面,每一颗鲛珠泛起幽蓝色的涟漪。粗粝的指节在公羊皮所制的鼓膜上揉出春风化雨的颤音,羯鼓竟似怀春少女的胸腔般轻轻起伏。最后一记重捶如惊雷破冰,震得冰瀑簌簌落下玉屑般的碎晶。
“好!”考生中有人忍不住赞叹。
正当这豪气公子志得意满时,鼓面镶嵌的一颗鲛珠突然炸开,飞溅的碎片吓得司徒韵的鸾鸟瑟走调成杀鸡声。
“姜兄,你这‘珠玉落盘’的技法真是一绝!”那黝黑少年笑着掷出栗子壳,精准地打中一个正要偷他酒葫芦的小童。
“你倒是有眼光的很!”姜烈扬了扬下巴。
那少年在斜依在树干上,用竹叶吹着俚曲,酒葫芦在腰间叮当乱响,活脱脱是市个井浪荡儿模样。
随后又有十余名考生轮番上阵。轮到那少年时,冰瀑已然融化过半。他晃悠悠从树干上跌落,腰间葫芦随着步伐晃荡,墨发随意束着根褪色宫绦,倒像踏青的浪荡公子而非入阁习乐的成均弟子。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个豁口的粗陶埙,“晚辈伶云,烦请恭听!”
众人的嗤笑还未出口,伶云突然对着埙孔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埙孔淌下,指尖一抹便奏起俚俗小调。音波裹着酒气炸开,冰瀑“咔擦”一声裂出凤凰纹路,蒸腾的冰瀑表面瞬间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野路子!”未等司徒韵的鄙夷之声笑出口,她的翡翠鸾鸟已被热气灼掉了尾羽。
但众人很快笑不出声——冰雾中浮现出《阳春》的完整乐章,每一个乐符竟都能瞬间融化冰柱!
此时,重华君腰间的玉磬突然自鸣出宫羽音的转调之声,这是检测到夹钟阶仙乐的征兆。
“怎么可能……一口破埙竟也能达到第四重乐阶?”
端坐在第十道音阶石上的申徽猛地起身,拨动云和筝,强行插入一段《白雪》变奏。
两道音波相撞的刹那,陶埙“咔嚓”裂成两半。
伶云星目如炬,向申徽灼去一个犀利的目光。随即,他又讪笑起来。
“抱歉抱歉,喝高了!我竟拿错乐器了!”伶云嘴角上扬陪笑着摸出腰间那支裂纹斑驳的玉箫,“昨夜拿这箫当火钳烤栗子来着,一时还没缓过劲儿来……”
众人哄堂大笑,嘲讽声不绝于耳。
伶云将玉箫横叼唇间。指尖在箫孔上翻飞如蝶,吹的却是巷陌俚调。曲至酣处,他忽的抬腿踏石,箫声陡然转急,惊得枝头鸟雀扑棱棱乱飞。末了抹唇一笑:“如何?可比那些酸曲儿痛快!”
言罢,伶云突然神色一凛,仰头灌了口酒。烈酒入喉的瞬间,他手中那支布满裂纹的玉箫抵在唇边,目光深邃。第一个音阶响起时,重华君腰间的十二枚玉磬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自鸣之声,应和着箫声为其伴奏。
这不是《阳春》也不是任何已知曲调。箫声穿过正在融化的冰瀑时,那些流淌的雪水突然在空中凝成凤凰形状。正午的日光突然暗了下来,冰层深处竟浮现出十二枚玉竹律管残片的虚影。
“快停下!”申徽的筝弦竟莫名地崩断,“伶云!你竟敢擅自吹奏邪音……”
重华君颤颤起身,深邃的瞳孔倒映出令他不可思议的镜像——他看见冰瀑深处有几行朱砂色的符文在游动,那是三百年前武罗神女刻在“天籁石”上的乐纹。
“这野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箫声不仅能驱使我的玉磬,竟也能呼唤沉寂已久的上神仙乐……”
当伶云吹到第七个变征音时,整座冰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轰鸣,从百米宽广的涯顶飞流直下。
众人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藏在冰瀑中的弄玉残魂也随着水流逐波而下。
当她目睹伶云执箫吹奏的手法,竟莫名地感觉这少年竟有几分萧史当年吹奏《乘龙引》时的桀骜,连转调时微微扬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夫君……”
她残存的灵力突然翻涌,眼眸中分明倒映出那再熟悉不过的凤凰图纹样……
为何……这少年箫声的音波中怎会显现凤凰图纹的幻影……
“够了!”重华君震碎三根冰棱,冰破之声和玉箫之音相互抵消,“伶云,成均阁的乐考不是杂耍场!”
少年笑嘻嘻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少司乐大人,晚辈出生市井,只会下里巴人的曲儿,哪识得阳春白雪的调儿!”他晃了晃酒葫芦,水瀑中突然传出一阵阵空灵般的回声——原来那些俚曲的音波早已渗入水波,此刻正从内部瓦解冰冻的封印。
立春未至,惊蛰先破。万千碎晶化作银铃叮当,跃入溪流。溪水欢笑着推搡冰凌,顺流而下,叮咚之声如同赤脚孩童在玉阶上奔跑的声音。时而脆若琉璃相击,时而柔似鲛人低吟——这才是天地最本真的乐声,此刻正被山风轻轻拨响。
正当众人陶醉在自然纯乐中时,竟突然有十二尊青铜乐俑从山谷间破冰而出,乐俑的身上镌刻着扭曲的饕餮纹——正是无间律渊的标记。
乐俑空洞的眼眶突然冒出幽蓝鬼火,奏响的《冥王破阵乐》瞬间将最前排的十几名弟子震得七窍流血。
伶云飞身而起,眼神射出犀利之光,他急用一根烤栗子的铁棍,一招贯穿其中一尊铜俑的咽喉。
在《冥王破阵乐》的音波侵扰中,在场所有人都痛苦地死死捂住双耳。
伶云也被魔音折磨得只剩最后一丝念力,他极力用于箫吹起哄婴孩的《摇篮曲》——大概这乐俑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几个丑娃娃的模样。
此刻谁也没注意到,一缕残魂正顺着箫声钻进他的玉箫。
趁乐声骤停的刹那,他抄起姜烈遗落的羯鼓,现学现卖拍起了起来。鼓面的每声闷响都幻化出凤凰图纹,让乐俑身上的饕餮纹一片片剥落,当最后一声鼓点落下时,青铜乐俑已化作满地的残片碎渣。
众人疾喘粗气,面面相觑,似乎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传统正道的乐理技法。”重华君正想怒骂,却看见伶云掌心的血滴渗到了虎口,才知他根本不会使用巧劲儿打鼓,所用力道粗猛霸道。
“你明明不会打鼓,又逞什么强!”。
伶云笑着抹去血渍,方才情急,他这本能的反抗倒显得僭越了:“少司乐高见!晚辈布鼓雷门,实在贻笑大方了。”
他也不假惺惺作揖赔礼,弯腰拾起掉落的玉箫时,听到一个女子的叹息在他识海内响起:“你是谁?你怎会唤醒凤凰图纹……”
伶云脑海一震,随机又一片空白。
一场斗乐就此潦草落幕,重华君愤怒的声波仍久久回响在成均馆的琉璃瓦上空。
但……
谁又能想得到,在如此闹剧之后,司徒韵、姜烈甚至包括伶云在内的百余名应考乐生,竟无一例外地破格录取,并有望成为正式弟子。
伶云啧啧啧连连大叹,掏掏听觉灵敏的耳朵,远处几个弟子切切私语的嘲讽挡也挡不住:
“那小子也能滥竽充数,怕不是招进来对付无间律渊的前锋死士吧……”
在离青要山峦百里之外的无间律渊,魔主大祭司手中的骨笛突然炸裂。
血池里浮现出伶云毁坏乐俑的画面,他顿时恼羞成怒。
此刻,申徽正将染血的冰弦浸入药池。水中浮现大祭司模糊的面容:“盯着那野小子……他的音波中竟能显现凤凰纹,绝非泛泛之辈。”
大祭司的嗓音象是生锈的编钟,“或许他的音魄能补全《冥王破阵乐》最后的哑音声部。”
“谨遵大祭司之命!”申徽咬紧双唇,回想起今日,他身为堂堂成均馆大弟子,却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乡野小子处处越过,虽有不甘,但他心中更疑惑的是箫声中浮现的凤凰图纹,莫非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