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要救娘 母亲病重, ...
-
羞辱完了,叶枫亭最后朝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飞叶惠渊身上,小厮谄媚地递上绢帕,叶枫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动了多大的气力似的。主仆二人扬长而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廊下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惠渊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身上被踹到的地方开始清晰地疼起来,但心里却奇异地涌起一点微弱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小油纸包,纸包边缘渗出一点诱人的油渍,散发出微弱的、甜腻的香气。
他偷偷掀开油纸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红褐色、酥皮有些碎裂的点心,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似乎连后背的闷痛和廊下的寒风,都没那么难熬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把油纸包仔细地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怕冷了,更怕掉了。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这才加快脚步,朝着西北角那排低矮旧屋走去。
还没到门口,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就从屋里传了出来,中间夹杂着慌乱的哭泣。
是红鸢姐姐的声音!
叶惠渊心里一紧,那点因为偷到点心而升起的微末喜悦瞬间就消失了。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阴冷昏暗。唯一的侍女红鸢正跪在榻边,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陶盆,哭得浑身发抖。而榻上那个人
他的娘亲,熙华,那个曾经名动京城、一笑能醉人的舞姬,此刻正痛苦猛烈地咳嗽着,瘦得脱形的肩膀剧烈耸动。
忽然,她身体向前一倾,“哇”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呕在了红鸢手中的陶盆里,溅了几点在被面和红鸢的手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红鸢无助的哭嚎着。
“小娘!”叶惠渊扑到榻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着陶盆里那摊还在微微漾开的血红,看着娘亲惨白如纸、被冷汗浸湿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里的枣泥酥隔着衣服硌着他,此刻却像一个冰冷又讽刺的笑话。
熙华咳得几乎背过气去,好半晌才稍稍平息,脱力地倒回枕上,胸口微弱地起伏。
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一会,才慢慢聚焦到儿子惊恐万分的脸上。
“好了……红鸢,别哭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后的疲惫。
她抬起枯瘦如柴、曾经能挽出最繁复舞姿的手,似乎想替红鸢擦擦眼泪,却连抬到一半的力气都没有,又软软落下。
“渊儿……别怕…娘没事…”她努力想对儿子挤出一个笑,可嘴角刚牵动,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嘴角渗出一丝新的血痕。
叶惠渊浑身冰凉,脑袋发懵。
他盯着娘亲,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那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深深凹陷,盛满了浑浊的痛苦和深深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娘,想告诉她“渊儿给您带了好吃的”,可喉咙里像被那口血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娘……”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幼兽濒死的哀鸣,彻底冲破了熙华多年来用清醒筑起的高墙
她浑身一颤,那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成一片焦灼的痛楚,比身体的病痛更尖锐。
“不……不能这样叫我……”她气促地打断他,每个字都耗尽全力,试图用那点摇摇欲坠的规矩拉住最后一丝理智,“只能……叫小娘……”
可叶惠渊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恐惧、委屈、绝望,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扑到榻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努力挤出一个笑,举到熙华眼前,泪水却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娘亲的表情。
“娘,我给你带了,呜,点心…甜的…”油纸包被小心地托着,边缘沾着他摔倒时蹭上的污迹,里面的枣泥酥形状有些可怜,“呜呜呜,娘……渊儿害怕……”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所有的委屈和依赖在这一刻决堤。
“娘你快好起来好不好,渊儿不想一个人,他们都欺负我…踢我,骂我小贱种…呜呜呜…叶枫亭今天又踹我,还说我偷东西…我没偷,娘,我真的没偷…我只是想给你找点好吃的,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为什么不给你请大夫…呜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抽噎而剧烈抖动,紧紧攥着那包点心,几乎要吧它们捏碎。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刚才在外面沾的尘土,狼狈不堪。
熙华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包寒酸的点心,看着他脸上真实的恐惧和痛苦,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诉。
那些欺凌、冷漠、还有这个王府无处不在的恶意,像一把尖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心。
一股剧痛猛然从胸腔炸开,伴随着更凶猛的咳意。她猛地侧头,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这次直接溅在了被褥上,也溅在了叶惠渊慌忙伸过来想扶她的手上。那血,温热,粘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咳咳……咳……渊儿……”她咳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儿子沾血的小手。她的手冰冷,他的手也冰冷,唯有那血迹是热的,真是讽刺。
她不再纠正他的称呼了。
那双曾经倾倒众生的美眸,此刻深深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不舍、愧疚。
“点心……”她嘶哑地,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个气音一个气音地说,“娘…看到了…渊儿真乖……”
她想对他笑一笑,就像很久以前。可嘴角刚牵动,更多的血沫就涌了出来。
叶惠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着娘亲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他努力的想为娘亲擦血,可是血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是把这个血抹的更吓人了。
“娘!”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扑倒在熙华身上,瘦小的胳膊紧紧抱住她。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娘,就能阻止那可怕的鲜血。
“你别吓我!娘……你别吓渊儿,我听话,我以后都叫小娘……我不偷点心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呜呜…”
红鸢早已哭瘫在一边,只能用陶盆徒劳地接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咳血。
屋里只剩下绝望的哭嚎、女人压抑痛苦的喘息和咳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包沾了血的枣泥酥,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甜腻的香气早已被血腥和药味彻底掩盖。
他看着娘亲灰败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红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几乎空白的脑子里。
去找王爷。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大娘王氏那双总是冷凝的、带着警告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无事不得打扰王爷清净,尤其是你们。” 他知道“你们”指的是谁。
他和娘亲还有其他无权无势的庶子庶妹,是这王府华丽袍子上一块不起眼却碍眼的补丁,是最好被遗忘、也最不该发出声音的存在。
规矩,体统,分寸……这些往日如同枷锁般套在他脖子上的东西,他此刻也不管了。
他怕,他怕王爷的威严,怕大娘的责罚,怕更不堪的折辱,可他更怕……更怕推开门回来时,榻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唤他“渊儿”的身体。
“不能……不能就这么……” 红鸢瘫坐在一旁,哭得几乎脱力,嘴里喃喃着,“得找大夫……得……”
找大夫?管事不会理,账房不会支银子。这王府里,能一句话请来大夫,能决定他娘生死的,只有那个人,他的父亲,这座王府的主人,一个对他而言只有遥远称谓和冰冷侧影的男人。
叶惠渊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冷得割嗓子。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痛苦呻吟的娘亲,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里面的光正在飞速流逝。
“红鸢姐姐,看好我娘。”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孤注一掷的狠劲。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和血污都擦去,转身就冲出了房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灌进他单薄的旧袄。他跑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府东边、那最轩丽堂皇的院落方向跑去。
心跳如擂鼓,在耳边咚咚作响,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心底的恐惧。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他唯一想的是留住娘的命。
他瘦小的身影在冬日雪覆盖的庭院中狂奔,穿过一道道门廊,离那西北角的小屋越来越远,离那主院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