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疏雨季

1、1.沈（回忆）

　　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我回到了那个雨天，我和他初遇的那个夜晚。便利店中。白炽灯散发出的柔光披在他身上，圣洁得宛如神明降世。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货架上的商品，黑色的发丝搭在他的眉眼上，淡粉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大概是一见钟情。我喜欢他潮湿的眼，喜欢他分明的骨节，喜欢他身上清俊的气质。
　　我就是喜欢他。
　　“您好，需要些什么？”他转头望向我，我的心跳也骤然失频，像是除夕之夜被敲响的古钟，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又猛烈——智者不入爱河，可我不是什么“智者”，我只是一介凡人，喜欢就是喜欢，坦然接受比扭捏作态要好得多。
　　或者是我太久没说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耐心——对，耐心。我喜欢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先生？”
　　“嗯……抱歉……那个，我需要一把伞。”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把伞，走到收银台前，忽地又抬起头看我——我和他目光交汇，他的眼睛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您还需要别的吗？”他迅速低下头，却悄悄红了耳根。我看着他，暗自窃喜，表面却风平浪静。“不了，就这些。”说着，我打开付款码，他将伞递给我，却在我接过时不小心碰到我的指尖，很快又像触电般缩回去。
　　我走出便利店，撑开伞——克莱因蓝，跟他一样。
　　这天是2003年6月13日。
　　2003年6月13日天气：小雨
　　今天是个很美妙的日子，天空灰蒙蒙，仿佛被油纸伞掩盖。当墨色的罗衣覆盖整片苍穹，随之而来的是盛夏的泪珠，明月被乌云掩盖，星辰隐匿其中。我冒雨冲进那家便利店，耳边传来清脆的风铃声。门外路人行色匆匆，汽车络绎不绝；门内却只有站在白炽灯下的他，和误闯的我——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是被割离的小岛。当我身处其中，看着这里唯一的“居民”，我忽然想在此处停驻片刻，和他一起。
　　我遇到了令我心动一生的“他”。
　　而我总感觉，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我们上个世纪就已相遇。
　　或者说，我感觉我和他是前世的恋人，只待今生再续前缘。
　　我又回到那天——我知道他名字的那天。
　　昏黄的路灯下，他正看着一只橘猫，淡黄色的光辉萦绕在他周身，侧颜美得不像话。于是那一刻，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是失足坠入人间的神明，而我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他再一次抬头看向我，我们又一次目光相撞——他的眼睛本像积攒了一个冬日的白雪，却在此刻消融成为春天的鲜妍，变成清澈的河水，藏起亿万颗星子。
　　我好像……更喜欢他了。
　　“好巧啊.”我率先开口,走到他身边,“你喂这只猫很久了吗?”
　　“嗯.”他垂下眼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初春乍开的花朵。
　　“为什么不带回家养呢? ” 话说出口,我又觉得不妥,人家都在便利店打工了,那肯定是因为没能力养啊.我感到懊恼,但话已出口,木已成舟,我只能慌忙找补,“没事,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
　　“因为没钱。”他神情坦然,倒显得我的“欲盖弥彰”有些低劣了.一时间,相顾无言。
　　“你不用觉得抱歉。”
　　“嗯。”我还是觉得尴尬,只能转移话题,“在便利店看见过你那么多次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沈松章，你呢?”
　　“我叫宋宗青。”
　　宋宗青……宋宗青……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啊?
　　“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你也是。”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要回家啦，宋宗青。”
　　“好。”
　　“下次见面，我要多了解你一点。”
　　我转身离开，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回头，正好发现他还在原地看我。
　　“再见，宋宗青!”我对着他挥了挥手，眼前是他似水的目光。我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再见”二字。
　　我们会再见的，我保证。
　　这天是2003年7月17日。
　　2003年7月17日天气: 晴
　　宋宗青……宋宗青…
　　只是，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你只是出现在我面前，就占据了我的心灵。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你只是站在那里，我就心生欢喜。
　　场景变换，我又回到了那天--我和他确定关系的那天。
　　那天是冬至，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站在我家楼下，我正好下楼出去散步——我们又一次碰面。
　　“沈松章!”
　　听见他的声音，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我掉入无边的暮色，暮色的尽头，是他。
　　“沈……沈松章，我有话想对你说……就是，我……”他像是刚开始学习说话一般，每一句话都说的磕磕绊绊——但是，很可爱。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再说话，努力调整着呼吸。
　　我在等待他下一次开口。
　　“沈松章，今天是冬至。”他的声音清晰明了，我却看不清他的脸。“据说冬至和喜欢的人表白很灵，所以……”
　　和喜欢的人表白?什么意思?
　　他……也喜欢我?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我骤然心跳加速，只觉得脸上烧的慌。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害怕。
　　“沈松章，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束玫瑰，递到我面前。我看着他，又看看那束玫瑰——玫瑰很美，像是一团火，热烈——像我对他的感情。可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这火好像在我心中燃烧，又蔓延到我身上。
　　“俗气。”我突然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想要报复他，毕竟是他让我的心一上一下，让我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心慌意乱。
　　我看见他的神情紧张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宋宗青,”我出声打断他,他也识趣地闭嘴——夜色中，我感受到他的目光，“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在夜晚?”
　　“啊?”
　　“宋宗青啊，我也喜欢你。”我终于舍得接过他的花，路灯的照耀下，我看见花瓣下掩藏的那抹银白——那是一条项链。
　　“我第一次看见这条项链，就觉得它很适合你，所以……”
　　“很贵吧……"
　　“嗯?”
　　“我说，帮我戴上。”
　　他拿起项链，小心翼翼地帮我戴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宋宗青，你真傻。”
　　“嗯，我傻。”
　　听见他的话，我笑着，却感受到眼角一阵湿润——宋宗青，你真傻。你不是没钱吗?为什么还……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我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
　　“要是我今天没下来怎么办?那你岂不是要在这里站一夜。”
　　“不会，你会下来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萦绕在我耳边，很迷人。
　　其实，有时候，过程并不重要，对吧?
　　这天是 2003年12月24日。
　　2003年12月24日天气:小雪
　　男朋友，以后……多多指教。
　　最后，我回到了现在。
　　我看见华灯初上，霓虹灯拼尽全力却无法与夜空相拥；我看见秋天落叶，梧桐伸长了枝桠却挽留不了枯叶；我看见无边的血色；我看见……他向我奔来。
　　“沈松章……”我听见他的呼唤，我感受到他双手的颤抖，我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我还是冷。
　　宋宗青，我冷。
　　“120……我打120……阿梧……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喂……我男朋友出车祸了……我们在……”我感觉他的声音一断一续，像是旧收音机的遗书。我努力睁开眼，却看见一闪而过的亮光——是眼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因为我。
　　“你别哭啊……”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希望能安慰到他。可是他哭得更凶了，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礼物吗?对，一定是没有礼物的原因……我摸索着拿出口袋中的红丝绒小盒子，努力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别哭了……”
　　"好，我不哭……”
　　我看见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盒子，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可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掉。
　　骗子，你明明还在哭。
　　“别睡，好不好……”
　　我感受到他牵起我的手，和我十指紧扣——我想睁眼看看他戴上或指的模样，可眼皮却越来越沉，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沈松章!”
　　我听见他在喊我，我想要回应他。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将要飞到空中。
　　我听见远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我等不到了。
　　宋宗青，不要忘记我爱你。
　　这天是2005年9月23日。
　　2005年9月23日天气:多云
　　今天，我要向他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