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里的万人嫌》颂川红

7、环游乐园 圆润的肩头

　　按照郑誉的计划，他认为需要给张清一个教训，无法容忍有人在他眼睛底下做这种违法勾当。
　　所以一整个白天他都按兵不动，本以为入夜后张清就会带他去酒店，没想到竟还真带他去了那什么自溪之眼。
　　巨大的摩天轮美轮美奂，映衬在深浓夜色中，守着南水北调的运河河道，河道两岸亮起长灯，自南向北地蜿蜒而下。
　　夜晚的自溪县烟火气更重，许多年轻情侣或带着小孩的家庭都来这边玩，路边是贩卖棉花糖和绿豆冰的商贩，空气里漂浮着甜腻的糖果味。

　　这与郑誉想象中截然不同，物流园靠近国道，周围人烟稀少，他来到这边的几天时间，都以为整个县城荒无人烟。

　　“这个多少钱，麻烦给我来一碗。”张清眼睛亮晶晶的，对路边卖冰粉的摊贩道。
　　他出门时背了一个帆布斜挎包，此时里面塞着他刚刚拍完的证件照，还有保温水杯和游玩攻略，他身形清瘦单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柔和清澈，里面映着那碗五彩斑斓的冰粉。
　　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周末夜晚跟同学出来玩的大学生。

　　郑誉是有些看不上的。
　　张清只买了一份冰粉，付过钱，满怀心意地捧到郑誉面前，夏天晚上燥热，这碗清清凉凉的小东西是解暑神器。
　　“郑少爷，您尝尝。”

　　因为不让叫郑公子，所以张清从他的字典里刨了一个同样充满年代感的称呼出来，搭配“您”这个字眼，让郑誉不可避免地再次微笑起来。
　　“我不吃，谢谢。”
　　张清又有点着急，不知道是急于推广本地产品还是什么，那碗粉被不断推到他面前。
　　郑誉盯着他的眼睛，像某种春日阳光下的浅溪，不断泛着光，一眼看到底。
　　十秒后，冰粉扣在了郑誉衣服上。

　　张清愣在原地，那碗冰粉从郑誉身上一路滚落，最后在黑黑的沥青地面上“啪嗒”一声，不动弹了。
　　他慌张地从包里掏纸巾，“我帮你擦。”
　　“不用了。”郑誉耐心终于耗尽，但声音仍不算严厉，面对张清正准备下达最后通牒，后者手忙脚乱，脚下被石头绊到，直直向后倒去——
　　郑誉一把扶住他，将人拽到面前。
　　短暂的失重感令张清惊魂甫定，他满脸愧疚羞赧，“对不起，衣服我帮你洗可以吗……”
　　郑誉低头看了下，只是一小片污渍，他见张清似乎真心感到十分歉意，于是牵起衣服一角，在对方衬衫上轻轻蹭了一下，道：“扯平了。”
　　张清怔愣地看着他。

　　两人转了十分钟，终于来到摩天轮下方。
　　“我去买票。”张清攥着帆布斜挎包的袋子，准备直奔售票处。
　　郑誉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九点，摩天轮二十分钟，前往酒店二十分钟，仙人跳教育时间预计一小时，他不可能让这些事影响他今晚的工作，于是冷静道：“不坐了，直接下一步吧。”

　　晚上九点半，郑誉被张清带回宿舍院子。
　　“晚安，”张清对他说，“你的衬衫真的不用我帮你洗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郑誉脸色很难看，心中已经盘算起明天买一件新的还给他，可他的衬衫价格大概很贵，他肯定买不起。

　　郑誉脸色铁青，但张清也顾不上了，他总不能干一趟活儿还要倒贴钱，于是再次对他说了抱歉和晚安后，直接缩回自己房里去了。

　　房间空空荡荡，王强仍没有回来，张清把今天的工作内容发给hr，钱很快转过来，居然有240块钱，平时他干一整天的脏活累活最多也就八十多块。
　　他收下转账，重新点开自考报名网页，这次上传了证件照，他顺利报名成功。
　　看着那个页面，张清仿佛也看到自己闪闪发光的未来，还有一年时间，他会按照原计划用前半年好好攒钱，后半年安心备考。

　　半夜十一点，张清被一阵骂声吵醒。
　　“不要脸的贱货，你就这么缺钱？你缺钱怎么不出去卖？！老子两千块钱下午还放在桌子上，回来就没了，来来来，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柜子里？”
　　张清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他们这种人总是对钱的字眼格外敏感，脑子还没把信息处理完全，冷汗先爬上后背。

　　他被王强从床上拽着头发拖下来，对方打开屋门，骂声响彻整个院子，“真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缺钱可以跟我提，又不是不借给你，但不能偷吧？”他嗓门更大了，冲着院子外嚷，“谁的钱不是辛苦挣来的啊？你说偷就偷走了！”
　　张清的第一反应是郑誉还在这个院子里，才过去两天时间，他就忘记“安静一点”的命令了？

　　张清眼睛红了，挣开王强的手，嘴唇气得发抖，“我没偷你钱。”
　　“那我两千块钱怎么会在你柜子里？你倒是说啊，不是你拿的，难道它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院子是排屋，有六七间房，每间都住着两个或三个人，十一点还不算太晚，此时有不少听见动静出来的。
　　张清还穿着睡觉的衣服，一件背心和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短裤，他光着脚被拽下来，圆润的肩头和莹白的脚趾都暴露在夏夜月光下，周围冒出一圈抽烟光膀子的男人，放眼望去竟没一个穿上衣的，露着黝黑粗胖的上身，看他像在看什么禁忌笑话。

　　“我不知道，不是我偷的。”张清攥拳道，他背后直冒汗，一阵阵血气往上冲，一半是怕，一半是气，浑身力气都聚在了攥紧的拳头上，却不敢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他没想到王强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联华超市那个大单，他这是在报复自己。物流园这片宿舍有人管理，也有规矩，要是发生什么偷窃的事就会被赶出去，王强是想让他在这里干不下去。
　　“你报警！让警察来，你的钱不是我偷的。”张清情绪激动地喊道。

　　王强冷笑一声，这时门口那间房的经理出来了，“嚷什么嚷什么，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还？”
　　没人注意到他跟王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色。

　　王强：“刘哥，您评评理，我的两千块下午才取出来要寄给家里，结果我就出门吃个饭的功夫，回来钱就不见了，我这屋子平常就我跟他两个人，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这钱都在他柜子里找出来了。”他甩着一沓钱抖动。

　　刘经理上下打量张清一眼，露出不屑，这小子平时就不爱吭声，还矫情呆板得很，他从来就没看上过。
　　“小张，你要是困难的话可以跟大家提，这样不清不楚拿人家东西算怎么回事？”
　　张清眸光狠狠抖了一下，看向他，颤声道：“刘经理，我没拿他的钱。”
　　“那他的钱怎么在你柜子里被发现了？他……”刘经理话音未落，院里唯一紧闭的那扇门开了，郑誉走出来，他神色不复几小时前，已经恢复平静，鼻梁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视线越过吵闹的人群，落在张清身上。

　　他一出来，众人顿时都没动静了，王强脸色微变，那屋子里一直没亮灯也没动静，他甚至还轻轻敲了两下门，看准了没人才搞的这一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经理不知道这几人间的弯弯绕绕，他早就被打过招呼，这院里住着贵客，此时赶紧笑道：“是不是吵到您了？抱歉抱歉，我让他们出去说。”

　　郑誉没理他，道：“怎么了，张清？”
　　张清此刻十分狼狈，睫毛慌乱地颤动，浓密睫毛之下，一双眼睛睁得发圆，裹着水汽，里面是惊慌和愤怒，像被围猎的小鹿，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攻击性。
　　他没想到郑誉会知道他名字。

　　郑誉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事？”
　　张清说：“他们说……我拿了他的钱。”
　　“你拿了吗？”
　　“我没有！”张清眼眶里憋着泪。

　　郑誉点头，不再问张清，看向刘经理：“解释一下。”
　　刘经理心说这是哪出？他没听说张清什么时候扒上这位少爷的大腿啊？还是说他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下，实际并没有偏袒谁的意思？

　　刘经理摸了摸额头的汗，寻了个折中的说法：“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出了点误会，不劳您费心，我让他们在外面处理好。”
　　王强却反应不过来，有意让张清在这个大人物面前也出出丑，突然趾高气昂地开口：“郑总，您不知道，这小子平时就闷不吭声的，跟我们整个院子里谁也说不上两句话，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心眼。今天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在床上睡觉，我随手放了2000块钱在桌子上，晚上就不见了。您说这屋门房门都锁着，别人也进不来，除了他还能是谁偷了我这钱？”

　　张清攥紧双拳，“我下午根本没有……”
　　郑誉道：“他下午跟我在一起，并没有如你所说在床上睡觉。”

　　王强脸上的得意突然僵住：“什么，您、您开玩笑吧，您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您是不是被他骗了……”

　　郑誉抬眼，语气冷冽下来：“下午一点半，他跟我一前一后出的门，沿途所有监控都可以证明。不知道你说的下午指几点？”
　　刘经理脸色煞白，连忙呵斥王强：“闭嘴！还不快给郑总道歉！”

　　王强顿时瞪大了眼睛，张清这小荡货到底什么时候跟这尊大佛勾搭上的？他恨恨瞪了他一眼，方才的趾高气昂荡然无存，僵立在原地。

　　郑誉懒得再看他一眼，冷声说：“职场诬陷，按公司规章处理，后续我会让人跟进。”
　　他转身回了房间。

　　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声音消失了，众人视线不停在张清和郑誉关上的那扇房门间来回看，或惊奇或揣测的目光落在张清身上，没有人说话。
　　王强冷汗下来了，他看了刘经理一眼，后者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之后张清全须全尾地回了宿舍，他失魂一般，一头栽到床上，脑子混沌不堪，那是强烈情绪冲击之后的空白，本以为有一场硬战等着他，他豁出一切做好准备迎接，却又这么轻飘飘地结束了。
　　郑誉居然会帮他？

　　他很清楚这次事件如果没有郑誉为他出头，势必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即便有监控能证明他下午不在宿舍，那王强也不会让他拿到那个监控。
　　都是因为郑誉站在了他这边。

　　他感到惶然不安，郑誉为什么会帮他？

　　一整晚，王强没有回宿舍。
　　第二天上午张清出门送联华超市的货物，回来时被告知王强和刘经理已经被解雇了，没有说理由，但所有人都清楚。

　　张清半天没回过神。
　　被解雇了？
　　王强，还有处处刁难人的刘经理，居然被赶走了？
　　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哪怕郑誉帮他解围，后续让公司惩罚王强，但以刘经理和他两人的势力，惩罚的事大概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后续吃亏恐怕还是他张清，要么被找茬辞退，要么免不了一顿羞辱，可怎么也没敢想结局会是这样。

　　一夕之间，张清察觉到别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外面碰到会跟他笑着点头打招呼，一些莫名其妙的调侃和嘲弄消失了，甚至聚在一起抽烟时也会分他一根。

　　张清觉得他像狐假虎威里面那只狐狸，不会傻到以为别人是真的尊敬他。
　　但面对空了一张床的寝室时，仍不可避免感到轻松。

　　可欠郑誉的人情要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