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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稞地里的蚂蚱,蹦跶着叫 认一棵草, ...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那光不像是城里的光,城里的光总是灰扑扑的,穿过雾霾和高楼,落到人脸上的时候已经没了脾气。这儿的光不一样,是硬的,是亮的,像是刚从丹霞山岩上削下来的薄片,带着点红色,又带着点金色,不由分说地把你从梦里拽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发了一会儿呆。木梁是暗褐色的,年头久了,裂开许多细小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结网,细丝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是姨妈在准备早饭。还有刘辉的猫在叫,那叫声懒洋洋的,叫几声就停了,大概是又被刘辉按回被窝里了。

      我坐起来,脑袋还是昏沉的。昨晚睡得并不好,换了地方,换了床,换了空气,连呼吸的节奏都得重新适应。半夜醒过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像要把整个夏天的黑夜都唱穿似的。

      下楼的时候,姨妈正往桌上端饭。她看见我,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夜里没睡实?”

      我说:“还好。”

      “好什么好,”她把一碗奶茶推到我面前,“眼睛跟兔子似的。今天别在屋里闷着了,跟我出去转一转。”

      “去哪儿?”

      “刘家阿奶要去山坡上寻药,你跟着去。她认得山里的每一棵草,哪棵能治咳嗽,哪棵能退烧,哪棵能止血,门儿清。”姨妈擦了擦手,“你城里来的娃娃,见见这些,比躺着强。”

      我没吭声。其实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但姨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把一个布袋子塞到我手里:“装上水,装上馍。中午不回来吃饭,阿奶在山里对付一顿。”

      刘辉蹲在门口撸猫,头也不抬地说:“刘奶奶耳朵背,你说话得大点声。还有,她要是给你嚼草叶子,你得咽下去,不咽她生气。”

      谭斌从里屋晃出来,打着哈欠,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抓起一块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刘奶奶啊,她那些草药苦得很,上回给我敷膝盖,我腿三天都是绿的。”

      “你那是膝盖有毛病吗?你那是懒的。”姨妈瞪他一眼。

      谭斌也不恼,嘿嘿笑着,端着碗蹲到门口跟刘辉并排,一人一猫,晒着太阳吃早饭。

      我喝完奶茶,把布袋挎上。布袋子是姨妈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里面装着两个焜锅馍,一瓶水,还有几颗糖——姨妈塞进去的,说刘奶奶爱吃。

      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远处的丹霞山岩被照得通红,像一大块烧透的炭。近处的青稞地绿油油的,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刘奶奶家在村子的东头,一座老旧的庄廓院。

      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的野草,开着细碎的黄花。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灰白的,像被雨水泡过很多年。

      我站在门口喊:“刘奶奶!”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想起刘辉的话,我深吸一口气,把嗓门提到最大:“刘——奶——奶——!”

      这回有动静了。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拐棍捣地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门开了,刘奶奶站在门里头。

      她比我矮一个头,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拢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但眼睛是亮的,黑眼珠里还带着点孩子似的光。

      她眯着眼睛看我,半天没说话。

      我赶紧说:“奶奶,姨妈让我来的,说跟您去山坡上寻药。”

      她歪着头,耳朵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弯下腰,对着她耳朵又喊了一遍。

      这回她听清了,点点头,转过身往里走,边走边摆手,意思是让我跟上。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晒着几簸箕草药,有叶子,有根茎,有的已经干透了,卷成细细的条,散发出一种苦苦的香味。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还有几辫子蒜,阳光照着,红是红白是白的。

      刘奶奶进屋拿了个背篓出来,背篓是柳条编的,磨得油光发亮。她把背篓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拄着拐棍,慢腾腾地往外走。

      我连忙跟上。

      出了院门,她不往大路走,偏往一条小岔道上拐。那条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矮矮的土坎,坎上长满了草。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我的裤腿和鞋子,凉丝丝的。

      刘奶奶走在前面,拐棍一点一点的,走得很稳。她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就像我一个人不存在似的。

      我跟在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也不说。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草丛里的蚂蚱被我们惊动,扑棱棱地往两边蹦,有的蹦到我的裤腿上,停一下,又蹦开。

      走了大约一里地,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这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高的能齐腰,矮的贴着地皮。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更远处,是连绵的丹霞山岩,一层红一层褐,像大地的年轮。

      刘奶奶停下来,拄着拐棍,面朝着山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这个是薄荷。”刘奶奶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草,“你闻。”

      我蹲下去,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凑到鼻子跟前。一股清凉的气味冲进鼻腔,直冲天灵盖,比城里卖的薄荷糖要冲得多,还带着点土腥味。

      刘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考校的意思。

      我点点头:“闻着了,凉凉的。”

      她把那株薄荷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土,放进背篓里:“暑热,头疼,泡水喝。你这样的娃娃,心火旺,得多喝。”

      我没说话。心火旺,大概是的。我的心里一直烧着一团火,烧了大半年了,烧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烧得我对什么都没兴趣。但这事,刘奶奶怎么会知道?

      她没解释,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停下,指着一棵草问我认不认识。我哪认识,只能摇头。她就告诉我,这是益母草,治妇女病的;这是柴胡,退烧的;这是车前草,利尿的;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

      她说的那些药名,有的我听过,有的没听过。听过也没用,在城里,我们生病了就去医院,吃药片,打点滴,谁会跑到山坡上来拔草?

      但刘奶奶不一样。她对待每一棵草都像对待熟人,蹲下来,轻轻拨开叶子,看看根,看看花,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有的草她只摘叶子,不伤根,说是“留一条命,明年还长”。有的草她连根拔起,说这玩意儿太霸道,不拔明年这一片全是它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寻药,她是在串门,是在会客。这满山坡的草木,都是她的邻居,她的朋友。

      走到一片开阔地,刘奶奶停下来,指着脚底下:“你站这儿,别动。”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站着不动。

      她绕到我身后,把背篓接过去,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把镰刀。那镰刀不大,刀刃却磨得雪亮,在太阳底下闪着一道寒光。

      她弯下腰,开始割草。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刀一刀的,割下来的草整整齐齐码在一旁。我这才注意到,这一片的草跟别处不一样,叶子是灰绿色的,贴着地皮长,开着一串串紫色的小花。

      我忍不住问:“奶奶,这是什么?”

      她没听见,继续割。

      我凑近一点,对着她耳朵喊:“奶奶,这是什么草?”

      她直起腰,把手里的一棵草举到我眼前:“秦艽,治风湿的。我腰疼,夏雨那娃娃膝盖也不得好,每年都得备些。”

      夏雨,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兽医。我想起他的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才二十多岁,膝盖就不好了?

      刘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拍拍自己的膝盖:“巡山,走路,冰川水泡的。他们那一队,个个都有老寒腿。我得多备些,给他们熬膏药。”

      她把割下来的秦艽收进背篓,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拐棍指着不远处:“看,那个。”

      我顺着看过去,是一丛矮矮的草,叶子很大,圆圆的,像马蹄子。开着黄色的花,花盘很大,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橐吾,”她说,“也叫款冬花。你过去,摸摸它的叶子。”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叶子厚实实的,绒乎乎的,像摸着一只小动物的耳朵。

      刘奶奶在后面说:“止咳的。你夜里咳嗽,我听见了。”

      我愣住了。

      夜里我是咳嗽过。换了地方,嗓子干,咳了几声。但我的房间在二楼,她住村东头,隔着那么远,她怎么会听见?

      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你这样的娃娃,我见得多啦。”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咳嗽,出汗,做梦,说胡话。没事的,过一阵就好。河湟这地方,专治你们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慢慢地走过来,蹲下去,小心地挖那株橐吾。

      太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棵老榆树下歇脚。

      树很大,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太阳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多少人坐过。

      刘奶奶在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干粮——一个焜锅馍,一截洋芋,还有一壶茶。她把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馍有点硬,但越嚼越香,麦子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刘奶奶喝茶,喝一口,咂咂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那山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淡了许多,像是被水洗过似的。

      蝉在树上叫,叫得很响,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着她耳朵喊:“奶奶,您一个人住,不闷吗?”

      她听清了,摇摇头:“闷什么,忙得很。春天挖药,夏天晒药,秋天收籽,冬天熬膏。一年四季,没个闲的时候。”

      “那……晚上呢?晚上做什么?”

      “晚上,”她想了想,“晚上就坐着,听虫子叫。有时候夏雨回来,有时候柯瑜回来,给我带点肉,带点菜。不回来也没事,我有收音机。”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个收音机,很小,外壳磨得花花的,天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

      “听花儿,”她说,“每天晚上都听。你听过花儿没有?”

      我摇头。

      她忽然来了兴致,把收音机往旁边一放,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唱一个。”

      我连忙点头。

      她坐直了身子,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嘴唇动了动,然后——声音出来了。

      “七里寺峡里的药水泉,汩汩地冒,莲花儿在水面上飘旋……”

      那声音一出来,我就愣住了。

      不是好听不好听的问题,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它苍老,沙哑,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但它又有力气,拐着弯往高处走,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还在往上走。走到你以为它要断了,它忽然又接上了,悠悠地落下来,落得很轻,像一片羽毛。

      “远路上的公主喝一碗,嗝嗝地响,浑身的病雪般儿消散……”

      她唱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把茶壶递过来:“喝一口。”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泛上来一股甜。

      “这茶里也有药?”我问。

      她点点头:“薄荷,还有一点点甘草。你喝着顺不顺?”

      我点头。

      “那就好,”她把茶壶收回去,“顺就好。人呐,不管心里有多大的事,只要能吃,能喝,能睡,就垮不了。”

      我听着,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青稞地翻着波浪,一波一波的,涌向天边。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奶奶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这棵草,摸摸那棵花。背篓里已经装满了各种草药,有薄荷,有秦艽,有橐吾,还有好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但她还是不停下来,看见认识的,就要凑过去看看。

      走到一处地埂边,她忽然停下来,拐棍指着地里:“看。”

      我顺着看过去,是青稞地。青稞已经长得老高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得杆子弯了腰。风一吹,整片地就像金色的海,翻着浪。

      “听。”她又说。

      我竖起耳朵听。

      起初只听见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但仔细听,风声底下还有别的声音——唧唧,唧唧,细细碎碎的,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蚂蚱。

      成千上万只蚂蚱,藏在青稞地里,藏在草丛里,藏在每一片叶子的背面。它们在叫,叫得那么欢,那么密,像是整个大地都在发出声音。

      刘奶奶站着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青稞地里的蚂蚱,蹦跶着叫,”她轻轻地说,“这是好年景。听见这个,就知道今年雨水足,收成好。”

      我也听着。那声音细细密密的,钻进耳朵里,痒痒的。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扣。

      刘奶奶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头,背着背篓。背篓越来越沉,但我不觉得累。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那红倒映在丹霞山岩上,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紫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一直升到半空,然后被风一吹,散了。

      刘奶奶在我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

      “明天还来?”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来。”

      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暖暖的。

      “那你早点睡,”她说,“夜里别咳嗽了。”

      我点点头。

      她转过身,拄着拐棍,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底下。

      回到姨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刘辉蹲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怀里抱着他的猫。猫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绿莹莹的,像两颗小宝石。

      谭斌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洋芋,他在削皮。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皮削得厚厚的一坨,洋芋倒是越削越小了。

      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刘奶奶回了?”

      “回了。”我把背篓放下。

      “累了吧?”姨妈擦擦手,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背篓,“哟,挖了这么多?阿奶这是把你当驴使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还没张开,肚子先叫了一声。

      姨妈笑了:“饿了?等着,饭马上好。今天给你们做熬饭,暖暖和和吃一顿。”

      她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飘出来,是肉香,是萝卜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料的味道。

      刘辉抱着猫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刘奶奶给你唱花儿了吗?”他问。

      我点头:“唱了。”

      “唱的什么?”

      “药水泉的那个。”

      刘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给我爸也唱过。我爸走的那年,她在坟前唱了一整天。”

      我愣住了。

      刘辉低下头,摸着猫的脑袋。猫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爸以前也跟她去挖药,”刘辉说,“每年夏天都去。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辉抬起头,看着我:“你明天还去吗?”

      “去。”我说。

      他点点头,抱着猫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头。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谭斌。谭斌还在削洋芋,削得很慢,像是跟那几个洋芋有仇。

      “你别说,”他忽然开口,头也不抬,“今天这洋芋削得不错吧?”

      我看看他手里的洋芋——那哪叫削,那简直是雕刻。一个拳头大的洋芋,被他削得只剩鸡蛋大。

      “是……挺不错的。”我说。

      他嘿嘿一笑,把洋芋扔进盆里,站起来,拍拍手:“行了,我的活儿干完了,剩下的交给姨妈。”

      他晃晃悠悠地进屋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东边的天上,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晚饭吃得很晚。

      熬饭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姨妈把桌子摆在院子里,点上灯,我们几个围成一圈,一人捧着一个碗。

      熬饭是热乎的,羊肉炖得烂烂的,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味。还有土豆,还有粉条,还有枸杞,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刘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他的猫蹲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他就掰一小块肉扔下去。猫接住了,嚼两下,又抬头看他。

      谭斌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接一碗。姨妈骂他饿死鬼投胎,他也不回嘴,只是嘿嘿笑,笑完了接着吃。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刘奶奶。

      “姨妈,”我说,“刘奶奶一个人住,她晚上也这么吃饭吗?”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阿奶啊,她习惯了一个人。有时候夏雨回来,有时候柯瑜回来,他们就一起吃。不回来的时候,她就凑合凑合,一碗茶,一块馍,就是一顿。”

      我放下筷子。

      “我想给她送点熬饭去。”我说。

      姨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行,”她说,“我给你盛。”

      她用另一个碗盛了满满一碗熬饭,又拿布包了几个馍,一起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递给我。

      “路上慢点,天黑。”

      我点点头,提着布袋子出了门。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但头顶的星星很亮,照得见脚下的路。我借着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刘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黑着灯,只有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走到窗前往里看。

      刘奶奶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放着一碗茶,半块馍。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小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唱着花儿,声音很小,细细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在窗外,听着那歌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我敲了敲窗户。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绕到门口,推门进去。

      “奶奶,姨妈做的熬饭,给您送一碗。”

      她把收音机关了,接过布袋子,往里看了看。

      “好,”她说,“好。”

      她没说别的,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灯光底下,像年轻了很多。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抬起头,看着我:“坐下,陪我吃。”

      我就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把熬饭端出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咂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我看着她吃,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奶奶,”我说,“您唱的那花儿,能再给我唱一遍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又唱起来。

      这回她唱得比白天轻,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睡觉的摇篮曲。窗外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好像在给她伴奏。

      “七里寺峡里的药水泉,汩汩地冒,莲花儿在水面上飘旋……”

      我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唱完了,她看着我,伸手拍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糙,满是老茧,但拍在手上,暖暖的。

      “娃娃,”她说,“心里有事,不怕的。这河湟地方,一年四季,风风雨雨的,哪样没经历过?你在这儿住着,慢慢就好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来,再陪我喝口汤。”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香的。

      从刘奶奶家出来,天更黑了。但星星也更多了,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

      我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巷子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是花儿,调子高高的,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我停下来听。

      是男人的声音,年轻,有力,带着点沙哑。他唱的是:

      “青稞地里的蚂蚱,蹦跶着叫,
      青稞穗头儿弯弯地笑。
      你心里的疙瘩,啥时候才能消?
      妹是山丹花,等哥到老。”

      我站在那儿,听完这一句。歌声停了,夜又静下来,只剩下虫子的叫声。

      我不知道是谁在唱。也许是村里的哪个年轻人,也许是巡山队的队员,也许是陈爷爷的那个孙子陈霄——他周末回家了,白天我看见过他。

      但不管是谁,那歌声让我站了很久。

      回到姨妈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灯还亮着,是给我留的。我把院门掩上,轻手轻脚地上楼。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窗外,虫子在叫。

      青稞地里的蚂蚱,也在叫。

      它们叫了一夜。

      我没有再咳嗽。

      这一章的最后,我想写写第二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刘奶奶家。

      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蓝布褂子,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背篓递给我。

      我们又上了山。

      这一天她带我去的地方更远,翻过两道坡,走到一条山沟里。沟底有水,细细的一线,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边上长满了草,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像一块花毯子。

      刘奶奶在水洼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着我。

      我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捧水。

      水是冰凉的,凉得刺骨。但喝下去之后,从嗓子眼到胃里,一路都是凉的,然后那凉又变成热,暖暖的,散到四肢百骸。

      “药水泉?”我问。

      刘奶奶点点头:“小的。大的在七里寺,这是它流下来的。”

      我坐在水洼边,看着那细细的水流,看了很久。

      刘奶奶也没催我,她在旁边的草丛里挖药,挖一会儿,歇一会儿,晒着太阳。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沟里,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花上。有蝴蝶飞过来,落在花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我说,“您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事?”

      刘奶奶没抬头,继续挖药。

      隔了一会儿,她才说:“你这样的娃娃,我见得多啦。每年都有来的,有的住几天,有的住几个月,有的住下就不走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河湟这地方,收人的。你把心放这儿,它就给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它还是好好的,不破不烂。”

      我没说话。

      她把一棵草扔进背篓,拍拍手上的土。

      “你昨天问我晚上做什么,我告诉你听收音机。其实不是,我不光是听收音机。我每天晚上,把我认识的那些草,在心里过一遍。这棵长在哪,那棵开了没有,哪棵该去看了,哪棵得再等等。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她看着我,笑了。

      “你也找一个这样的东西,每天在心里过一遍。慢慢就好了。”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土:“走吧,今天还得挖一背篓呢。”

      我跟在她后头,沿着山沟往上走。

      太阳越来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草丛里的蚂蚱被我们惊动,扑棱棱地往两边蹦,蹦得高高的,像是要蹦到天上去。

      刘奶奶忽然停下来,指着那些蚂蚱,回头看我一眼。

      “青稞地里的蚂蚱,蹦跶着叫。”她说。

      我接上去:“青稞穗头儿弯弯地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得太久的花。

      “对,”她说,“就是这个。”

      我也笑了。

      这是我到河湟以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这一章的最后,我想把题目再写一遍:

      青稞地里的蚂蚱,蹦跶着叫。

      那些蚂蚱还在叫,从白天叫到晚上,从夏天叫到秋天。它们叫的时候,青稞就黄了,麦子就熟了,一年的光阴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过去了。

      而我,在那些细细碎碎的叫声里,开始学会一件事——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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