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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镯 回到韩家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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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韩家医馆小院时,天色将将泛出一丝鱼肚白。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几片残云。林玥把蓑衣挂在廊下,洗了手,坐到桌边,将今夜的出诊记录写进册子里。
写完,她靠着椅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桌边放着那个旧荷包,针脚歪歪扭扭,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玥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荷包旧了,布面都磨得起了细毛,里头的银镯硌着手心,硬而凉。
她想起母亲。
母亲叫沈云裳,是个能干的女人。父亲林怀安立志游走天下行医,母亲便跟着,替他记药性、整医案、写医书。林玥的记忆里,她是在路上长大的,跟着父母走遍了大半个景国。——今日在景南的山里采草药,过几日在渡口看江水,睡过客栈的硬板床,也睡过山间的草垛子,母亲从来不嫌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这世间的路,走过才算见过。
那时候林玥觉得,日子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父亲和母亲,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夫妻。父亲从不对母亲摆脸色,母亲也从来不低着头说话,有时候两个人为了一味药的用量争起来,谁也不让谁,争到最后却不知怎的又笑了。父亲私下里说,你母亲这辈子,是我欠她的。
母亲去世前拉着林玥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林家的女儿,不做妾。
那时候林玥才9岁,懵懵懂懂,只是用力点头。后来渐渐大了,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重量——母亲不是说妾室低贱,是因为她见过两个人真正平等地相待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愿女儿将就。
母亲走后,父亲就垮了。开始借酒消愁。
林玥10岁时跟着父亲来到永宁镇。
永宁镇地处景国西南边境,紧邻巫国,因巫国山林盛产药材,镇子便成了各国药材商往来的集散之地。景国、魏国、元国的商旅都在这里进货,镇上大小商户各凭手段,在这条药材路上谋生。韩家,便是其中生意做得最稳的一户。
韩家不仅倒卖药材,还开了医馆招大夫坐诊,看病抓药一条龙
林怀民颇有医名,在永宁酒后腿脚摔伤,就接了韩家邀约,开始在韩家医馆坐诊,可是他酒越喝越多,坐诊的日子越来越少。韩家留着他,一半是看重他的名气,一半是看重他手里那几张祖传的丹药秘方。
那丹药在行内是出了名的好,只是配方从不外示。韩家也只是代为发售,利五五分成。林玥学医天赋极高,平日里跟在父亲身边磨药、晾草、打下手,父亲坐诊时就坐在旁边听,一坐就是大半天,就把每一味药的气味和形状功效都刻进了记忆里。
十三岁那年冬日,父亲走了。
林玥早上去唤他起床,他已经没了气息。床边倒着一个酒壶,枕边就是这个荷包。
她把荷包收好,没有哭,去见了韩家大叔大婶。
韩家帮打理了后事,让林玥留在韩家,继续做药丸,打杂,抓药,记账,做所有能做的事。
父亲的秘方,林玥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从未对人提起。她按着方子做好药丸,交给韩家代卖,分成却比父亲在世时少了许多——韩家说,林父的名气在,药才好卖,如今换了个小丫头,得看看成色。
林玥没有争,她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韩家一直想得到丹方。话从没有明说,却在各种时候透出来,有时是大婶随口一句”这方子真是好,也不知是什么配的”,有时是大叔皱着眉头说”你一个丫头,捏着方子也使不上劲,不如……”,每每说到一半,见林玥神情不动,也就打住了。
林玥就这样渐渐长大,十五岁那年,镇上一个久治不愈的顽症被她开方三剂而愈。消息传出去,镇上的女眷们开始找她看病,继而都认准了她——女人的病,还是女大夫看着妥当,说话也方便,林医师年级虽小,医术却是不输乃父的。韩家见势,就正式让她挂牌坐诊。
挂牌那日,韩家大婶逢人便说,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当自家女儿待的。
林玥听见了,只是低头配药,没有抬眼。
到了十六岁,韩家大叔开始带她一同去巫国进药材。巫国山林里出产的药草种类繁多,许多是中原没有的,林玥跟着走了一趟,眼界大开,回来后辨药的本事精进了不少,此后每年秋末,进货的队伍里都少不了她。
她其实知道韩家带她进货,教她做生意,是打着怎样的主意:
韩家独子韩栋,今年十五岁,生得白净,性子活泼,整日里跟着镇上的少年们四处撒野。韩家大叔大婶将这个独子捧在手心里,却也愁他不成器——既无学医的心思,又无经商的头脑,将来这份家业交给谁?
林玥懂医,手里还有林父留下的丹药秘方,再学会进货做生意,若是能娶进门,医馆和药材生意的里里外外便都有了着落,而且林玥是孤女,嫁了人,那丹方自然也就是夫家的了。
这个算盘,韩家夫妇从没明说过,只是偶尔话里话外带出来,说韩栋将来要娶个能干的,说林玥这孩子勤快懂事,说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女大三抱金砖,最合适不过了。等韩栋18岁,就正式娶亲。
林玥每次听见,都当作没听见。
她对韩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就是寻常的相处,他调皮她也不理,他惹了麻烦她帮着收拾,相安无事。韩栋起初并不愿意——他觉得林玥比自己大,像个姐姐,哪里谈得上喜欢。只是时日长了,他发现林玥从不管他,不逼他读书,不逼他学医,替他善后也从不声张,便觉得这样其实挺好。
前些日子,林玥无意间听见韩栋和好友周显祖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不低,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周显祖大约是取笑他,说林玥比他大,说娶个姐姐做媳妇有什么意思。韩栋嬉皮笑脸地说,不碍事,林玥虽然不好看,但能干,替他撑起韩家最好不过,他往后再纳几个美妾,岂不两全其美。
周显祖哈哈大笑,两人说说闹闹,声音渐渐远了。
林玥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没有动。
母亲临终那句话,又浮上来了。
林玥不是没想过,嫁给韩栋也未必是坏事,韩栋不坏,韩家也稳当。可是真嫁给韩栋,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抗拒,像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这样悬着,悬了好一阵子,不上不下的,反而比什么都难受。
今夜看着周夫人那张白得失了血色的脸,林玥想,那位夫人嫁的是门好亲,锦衣玉食,诰命加身,可是到头来呢,命都没有了,一切都是空,
她把荷包重新放回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
只是这样的日子,当真是她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