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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幕 红袖遮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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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方才还凄婉绕梁的虞姬唱腔、起落分明的锣鼓节拍,在齐六子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唱戏之人被骤然扼住咽喉,连最后一丝尾音都吞回喉咙里,半点不留。
偌大的往生庆和戏楼,瞬间静得可怕。
唯有窗外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穿过破败窗棂,穿过朽坏戏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像极了三十年前沈玉娘含冤而死时,无声吞落的悲泣。
密室之下,腥腐阴气沉沉压顶,头顶戏台悄无声息,越是安静,越是凶险。
苗筱淼浑身筋骨瞬间绷紧,握着赶尸红绳的指节泛白,指腹常年握铃握棍磨出的薄茧,死死嵌进绳身。
她湘西赶尸出身,行走阴阳,最懂这种蛰伏在暗处的杀机。
不露头,不出声,专等猎物自乱阵脚,再一击毙命。
“人没走,就在上头。”苗筱淼压低声音,“故意停戏,等着我们上去。这凶手不是装神弄鬼,是故意等我们来送死。”
宋宗生眸光沉敛,手里依旧捏着那支沈玉娘遗留的玉兰断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裂痕,心底已然通透。
从毓府丢尸案到往生戏楼连环命案,两桩案子,一脉相承。
前者借赶尸人掩人耳目,后者借冤鬼戏娘遮盖罪行。
凶手从来都不是要杀人偿冤,而是要借着旧案的阴影,把所有当年沾过血、做过恶的人,一个个清算灭口,再把所有罪孽都推给鬼神,让旧案永远尘封,真相永远埋土。
三十年前的戏楼恩怨,三十年后的戏台血债,从来都不是鬼在索命,是人在藏恶。
“上去。”宋宗生收起玉簪,揣进长衫内袋,语气沉稳不改分毫,“躲在暗处永远抓不到鬼,登台,才能见真人。”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顺着狭窄地洞快步往上折返。
脚步踏过湿滑青苔,呼吸压到最轻,心知戏台之上,杀机已然就位,只等他们露头一瞬,便是生死相向。
刚从地洞挡板翻身上了戏台,冷风猛地扑面而来。
戏台之上,雪沫被狂风卷得乱舞,破败红绸猎猎作响,暗影重重,台上台下满目萧瑟空寂。
一眼望去,戏台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锣鼓停了,唱腔绝了,四下无人,仿佛方才的戏声、鼓点,都只是二人身处密室产生的幻听错觉。
可苗筱淼脚步刚落戏台,眼底锋芒骤起,厉声喝道:“藏头露尾的东西,既然敢开台唱戏,怎么不敢现身见人?”
话音落,戏台西侧残破戏幔之后,忽然传出一声幽幽冷笑。
那笑声沙哑阴恻,不男不女,不老不少,裹着戏台寒气,听得人后颈发麻。
“哼哼……多少年了,年年冬夜,我都在此开台唱戏。世人皆怕沈玉娘冤魂索命,个个躲得远远,偏偏你们两个不知死活,非要闯进来掀旧账,坏我好事。”
声音幽幽荡荡,从幔后飘出,辨不清方位,绕着戏台打转。
紧接着,一抹猩红水袖,猛地从破烂戏幔后凌空甩出!
水袖艳红似血,划破风雪寒夜,直扑苗筱淼面门而来,力道狠戾,带着呼啸风声,绝非唱戏舞袖的绵软力道,分明是淬了劲的杀人兵器!
苗筱淼早有防备,脚下步子一错,身形骤然侧滑,身法利落如风,堪堪避开迎面扫来的红袖。
红袖擦着她肩头扫过,袖角劲风刮得她面巾微微翻飞,寒意刺骨。
一击落空,幔后人不迟疑,第二条水袖紧随而至,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这人藏在幔后,不出真身,仅凭一双红袖当武器,招式阴柔刁钻,进退之间竟带着梨园戏子身段步法,飘逸诡谲,难寻破绽。
“藏头缩尾,也算报仇?”苗筱淼不退反进,手腕一抖,腰间红绳赶尸索瞬间脱手而出,红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弧线,迎着袭来的血色水袖缠了上去。
绳袖相碰,劲风炸起,碎雪纷飞。
苗筱淼性子本就桀骜冲动,打架从不含糊,湘西赶尸常年走荒山野岭,对付过宵小歹人,对付过装神弄鬼之徒,近身搏杀从不怯场。
她手上发力,臂膀青筋微绷,手腕猛地一拧,赶尸红绳死死缠住对方水袖,借力猛地往后一拽!
“给我出来!”
一声冷喝,力道千钧。
幔后之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清瘦的女子力道这般刚猛,被拽得身形一晃,再也藏不住身形,被迫从戏幔后踉跄现身。
一个身穿全套老旧梨园红戏袍的人,赫然立在戏台中央。
戏袍艳红如血,经年褪色却依旧刺目,头上戴着珠翠戏冠,脸敷厚厚白粉,唇点猩红胭脂,眉眼画得细长戏妆,一张脸涂得惨白,在雪夜暗光之下,乍一看,竟和传言里自尽的沈玉娘一模一样。
若非亲眼所见,定会以为是冤鬼现世。
可那双眼睛,藏在戏妆之下,毫无悲戚亡魂之态,只剩阴狠毒辣,满是人间戾气,是活生生的人,是常年装鬼装到骨子里的恶人。
此人看着年岁已过半百,身形瘦削,常年穿戏袍唱戏,身段依旧利落,只是眼底暗沉,满心怨毒,半生阴邪。
“三十年了,我扮了她三十年,守了这戏楼三十年,就是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夜夜不得安,个个不得死全尸!”红袍戏人嗓音尖利扭曲,眼底透着疯狂恨意,“当年他们毁她名声,夺她钱财,害她性命,如今我一个个杀,一个个偿命,天经地义!”
苗筱淼手握赶尸红绳,面色冷厉:“报仇杀人,栽赃冤鬼,借阴术害命,你报的不是仇,是你的私怨心魔。”
就在二人对峙一瞬,戏台下方雪地里,齐六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棉袄都被雪水浸透,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宋先生!苗姑奶奶!我查到了!这老东西是当年戏楼的后台管事柳怀安!当年就是他带头构陷沈玉娘,夺了她的积蓄,害她上吊!后来他良心不安,又假惺惺装成沈玉娘亡魂,守着戏楼,表面忏悔,实则记恨所有当年知情的人,一个个灭口!”
真相大白。
柳怀安,就是幕后真凶。
当年构陷沈玉娘的主谋之一,害人得利,事后心虚不安,却不知悔改,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旁人,执念成魔,借鬼行凶,假借复仇之名,行杀人灭口之实。
他怕当年旧事败露,怕自己当年恶行被人知晓,便借着沈玉娘闹鬼传说,常年装鬼唱戏,养煞聚阴,用迷魂阴香吓死知情者,再伪造冤鬼索命假象,瞒天过海三十年。
三个死者,皆是当年帮他构陷、作伪证、冷眼旁观的帮凶。
他杀的不是仇人,是知情人,是所有能揭开他真面目、掀翻他假面具的人。
柳怀安被戳破身份,索性不再伪装,眼中凶光大盛,双手猛地一抖,两条血色水袖再度翻飞,不再试探,直接朝着苗筱淼冲杀过来,招招致命,狠辣绝伦。
“既然你们找死,那今晚,就都留在这戏楼,给沈玉娘陪葬!”
红袖翻飞如刀,戏步腾挪似鬼。
苗筱淼凝神迎战,赶尸红绳上下翻飞,绳影凌厉,死死格挡水袖攻势。
二人在破败戏台之上缠斗厮杀,一个戏袍诡谲,袖招阴柔狠戾。一个身法利落,红绳刚猛直击。
木屑翻飞,碎雪乱舞,戏台朽木被袖风绳劲打得碎屑四溅,砰砰作响。
柳怀安常年练戏,身段灵活,招式阴毒,专挑刁钻破绽下手。
苗筱淼常年行走阴阳,搏杀经验老道,攻守兼备,招招稳准。
几十个回合下来,戏台尘土飞扬,两人依旧难分胜负。
苗筱淼一时之间拿不下对方,柳怀安也伤不得苗筱淼分毫。
缠斗正酣,柳怀安眼底闪过阴狠诡计,故意卖一个破绽,诱苗筱淼近身,暗藏袖中短刀,寒光一闪,趁着近身瞬间,直刺苗筱淼心口!
“小心!”宋宗生看得真切,沉声提醒。
苗筱淼反应极快,侧身后仰,堪堪避开刀锋,短刀擦着衣襟划过,划破玄色短打衣料,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趁柳怀安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苗筱淼手腕翻转,赶尸红绳猛地缠上对方手腕,用力狠狠一勒!
“咔嚓”一声轻响,柳怀安手腕吃痛,短刀脱手,应声落地,砸在戏台木板上,清脆作响。
紧接着苗筱淼抬腿一脚,力道刚猛,狠狠踹在柳怀安心口。
柳怀安惨叫一声,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戏台朽木立柱之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身前雪白戏袍,红白相触,刺目惊心。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心口剧痛,几番用力都难以起身,只能靠在立柱上,喘息不止,眼底疯狂不减,恨意滔天。
胜负已分。
苗筱淼收了赶尸红绳,气息微喘,站在戏台中央,身姿挺拔,眼神冷冽,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人心善恶,一目了然。
宋宗生缓步上前,踩着戏台碎雪,走到柳怀安身前,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怒意,也没有半分怜悯,唯有看透人心的通透与冷静。
他低头看着瘫倒在地、满身血污、戏妆狼狈的柳怀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句句戳破伪装。
“你根本不是为沈玉娘报仇。”
一句话,直击要害。
柳怀安抬头,满眼猩红,嘶吼道:“我就是报仇!我要替她偿命!我要所有亏欠她的人都死!”
“狡辩。”宋宗生语气沉稳,目光锐利如刀,“当年构陷沈玉娘,夺她积蓄,毁她名节,逼她自尽,带头的就是你。你不是报恩,不是报仇,你是怕旧事败露,怕自己当年的恶行公之于众,怕晚节不保,怕落得身败名裂、偿罪伏法的下场。”
他抬手,摸出怀中那支玉兰断簪,递到柳怀安眼前。
“沈玉娘尸骨被你藏在戏台密室三十年,不得入土,不得轮回,被你用来养煞聚阴,借她亡魂遮你的罪孽。你若真念她半分情义,怎会让她死后尸骨不安,魂无所依?你年年冬夜登台唱戏,不是忏悔,是给自己壮胆,是演给你自己的心魔看。”
“你杀的三个死者,都是当年旧事的见证人。你一个个灭口,不是偿冤,是封口。你装鬼吓人,用阴香害人,借戏杀人,从头到尾,你怕的从来不是鬼,你怕的是人,怕的是真相大白。”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在柳怀安心头。
三十年伪装,三十年执念,三十年装鬼行凶,被宋宗生寥寥数语,尽数戳破,撕得粉碎。
柳怀安看着那支熟悉的玉兰玉簪,看着戏台之下飘飞的大雪,看着自己一身害人半生的鲜红戏袍,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颓然与狼狈。
一辈子装鬼,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活在阴沟里、藏在戏台后的真恶鬼。
“我没办法……”柳怀安声音陡然沙哑,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悲凉绝望,“当年我贪财,我怕事,我一时糊涂害了她……我夜夜做噩梦,夜夜看见她来找我索命……我只能杀人,只能装鬼,我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会把我供出来……我没得选……”
“从来没有人逼你作恶。”宋宗生淡淡开口,“人心贪念,一己私欲,路是你自己选的,罪是你自己造的,债,自然要你自己偿。”
风雪穿台,暮色沉沉。
装了三十年的鬼,终究抵不过人心坦荡。
藏了三十年的恶,终究躲不过现世清算。
齐六子早已跑出去报官,远处警笛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
苗筱淼站在一旁,看着瘫倒在地颓然落魄的柳怀安,冷冷开口:“世上最吓人的从不是戏台鬼戏,是人心藏恶。你一辈子扮鬼害人,到最后才知道,鬼不可怕,心坏才最可怕。”
曲终,人散,戏落,债偿。
往生戏楼的鬼戏唱了三十年。
今夜,终于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