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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舌的宿命 怎么别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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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带凉。
不是温柔的凉,是有点扎人的、清冽的凉,像一把没开刃却依旧硬邦邦的小刀,刮过人的皮肤,留下一层薄薄的冷。
重点高中的教学楼永远是安静又紧绷的。
学生们像被规训好的鸟,按时进教室,按时做题,按时低头,按时沉默。只有课间十分钟,才会勉强透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喧闹,又很快被下一道铃声掐断。
仄疏砚讨厌喧闹,更讨厌人。
人多的地方,气味杂,声音乱,眼神多。
而他最经不起的,就是眼神。
好奇的、同情的、探究的、鄙夷的……任何一种落在他身上,他都能瞬间破防
所以午休铃一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桌角的书,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班里的人早就习惯了,仄疏砚这人,天生带刺,说话冲,脾气爆,一点就燃,怼人从不留情,脸上永远写着“别来沾边”。
没人愿意主动凑上去找骂,更没人敢真的去惹他,看到他时都是避而远之
他一路往上走,楼梯一层一层被甩在身后。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像一段一段被切断的记忆,越往上,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闷地跳。
顶楼的天台,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铁门老旧,把手冰凉。
仄疏砚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空旷里格外刺耳,他走进去,反手把门甩上。“哐”的一声,把整个世界的热闹全都关在外面。
天台很大,空旷,风直来直去。
边缘的护栏被晒得发白,角落堆着没人要的旧桌椅,一层薄灰,说明这里长期被人遗忘。
但……正合他意。
仄疏砚走到最靠里、最隐蔽的角落,背抵着墙,左右都有遮挡,只留一面朝着天空,这样的位置,让他觉得安全。
他弯腰,把怀里的书轻轻放在地上。
书本永远整齐、干净、崭新,像刚从书店买回来,不是他爱惜东西,是他只有这些东西,只有这些不会说话、不会伤害他、不会突然翻脸、不会对他动手的东西,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他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黑色长袖卫衣,袖口扣到最紧,严严实实盖住手腕,再往下,小臂,一寸皮肤都不露,再热的天,他都是长袖,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也或许大家心里面都有一二的猜测,之前的夏天有人强行想扒开他的外套,但最后的结果是那人进了医院
仄疏砚抬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中性笔。
指尖刚握住笔,牙齿就下意识地咬住了笔杆,力道不轻,金属笔杆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牙印,新旧重叠,深的深,浅的浅,像一道道无声的印记。
题册翻开,笔尖落下,字迹工整、清晰、有力,与他的性格截然相反
但他似乎不是在做题……
是在发泄。
只有把全部注意力钉在题目上,那些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画面,才会暂时退下去。
破碎的声音,酒气,吼叫,砸在墙上的闷响,还有……皮肤上炸开的疼。
他不想回忆。
不敢回忆。
却又躲不开。
那是他前半段人生的底色。
脏、暗、疼、怕。
一个永远弥漫着酒气和硝烟味的家。
一个喝醉了就失控、就动手的男人。
一个早早逃走、再也没有回头的女人。
他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是被发泄的那一个。
是被打、被骂、被吼、被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不敢出声的那一个。
疼吗?
早就疼麻了。
怕吗?
怕到骨子里。
有些痕迹,长在皮肤上,一辈子消不掉,有些恐惧,长在骨头里,一辈子醒着……仄疏砚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天台里格外清晰,他咬着笔杆,下颌线绷紧,眉眼垂着,遮住所有情绪,额前黑灰色的碎发落下,挡住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左侧一颗小痣,清冷又桀骜。
再往下,下颌靠近耳垂的位置,还有一颗浅痣。
两张痣,一明一暗,像他这个人——一半冷,一半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风从护栏外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吹起题册的纸页。
他抬眼,望向远处。
天空很高,很蓝,云很淡。
城市在脚下延伸,楼房一座连着一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热闹是他们的,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回头的地方。
他是自己一路逃出来的。
靠打零工,靠熬夜,靠一点点攒钱,靠咬紧牙关,硬生生从那个地狱里爬了出来。
没人帮他,没人拉他,没人问他疼不疼、怕不怕、累不累。
他只能自己撑着,不敢倒,不能倒。
一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仄疏砚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衣袖严实,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比谁都清楚,布料下面,是什么。
一道蜿蜒、曲折、丑陋的疤。
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像一条甩不掉的蛇,盘在他的皮肤上,刻在他的人生里。
那是暴力留下的印记。
是他童年最真实的模样。
他不许任何人看,不许任何人碰,不许任何人提。
那是他的死穴,是他一触就炸的底线,是他用满身尖刺,拼命守护的最后一点尊严。
想到这里,仄疏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笔尖在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小洞,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心底的火气“噌”地往上冒。
烦躁、压抑、恶心、恐惧……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那段过去,最恨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最恨别人打探他的家庭、他的以前、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
他宁愿所有人都觉得他性格差、脾气坏、难相处、不合群,至少那样,没人会往更深的地方想,没人会撕开他的伤疤,往上面撒盐。
仄疏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气息冰冷,不带温度。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一道,再一道。
一页,再一页。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
风还在吹,天台依旧安静,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
“吱呀——”
天台铁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仄疏砚的身体,在一瞬间彻底绷紧。
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兽,所有的毛都竖了起来,所有的感官全部警觉。
有人。
闯入。
他的“地盘”。
这是他最讨厌、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仄疏砚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直直射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深黑色却带着一丝丝挑染蓝色的头发,蓬松地贴在脸颊边,刘海有点长,遮住一点眼角,右眼尾一颗小红痣,格外扎眼。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瞳色偏浅白,看上去懵懵懂懂,反应慢半拍,怀里抱着一本书,指尖白白细细,无意识地摸着书页。
是屿清珩。
仄疏砚认得,同班,话少,路痴,经常走错教室,看上去软乎乎,很好欺负。
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干净、规矩、普通、无害。
而仄疏砚,最讨厌这种人。
不是讨厌本人。
是讨厌他们身上那种“从来没被生活狠狠磋磨过”的干净,那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有多脏,有多暗,有多不堪屿清珩显然也没想到天台有人,他愣在门口,睁着浅杏眼,呆呆地看着仄疏砚,半天没动。
又迷路了。
明明只是想在走廊走走,莫名其妙就拐上了楼梯,走到了顶楼。
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天生方向感烂到极致。
仄疏砚看着他站在那里,碍眼至极。
心底的火气本就没地方发,此刻直接被点燃了引线。
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刺:
“谁让你进来的。”
语气不是询问,是警告。
是“立刻滚”的另一种说法。
换做一般人,早就被这气场吓得道歉跑路了,可屿清珩只是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他看着仄疏砚,表情没慌,也没怕,只是很平静。
下一秒,他轻轻开口。
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扎人:
“路走歪了。”
“又不是你家开的。”
仄疏砚:“……”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噎住,还是一个看上去软趴趴、一碰就倒的人,仄疏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这里不欢迎你。”
“滚。”
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戾气。
一般人早被吓住了。
屿清珩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动作自然,理直气壮,完全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仄疏砚的拳头,在袖子底下悄悄攥紧。
骨节泛白。
他盯着屿清珩一步步走到天台另一边的角落,坐下,翻开书,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里是他的专属座位。
距离隔得不算近,却足够让仄疏砚浑身不舒服。
有人闯入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还是一个敢跟他顶嘴、敢无视他脾气的人。
仄疏砚重新低下头,假装做题,可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耳边全是对方轻轻翻书的声音,很轻,很细,却在安静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挠着他的神经。
他烦躁得想砸东西,想骂人,想把眼前一切碍眼的东西全部扫开。
他不习惯身边有人,不习惯有人离他这么近,不习惯有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视线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仄疏砚咬着笔杆,力道越来越大,金属被牙齿咬出轻微的凹陷,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狭小阴暗的房间,突然砸过来的东西,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有那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不安,紧绷,随时会炸。屿清珩其实也不太自在,他不习惯和脾气这么冲的人待在一起,对方身上的冷意和戾气太明显,像一层看不见的寒气,往他这边飘。
可他也不想走,楼下太吵,教室太闷,这里虽然气氛可怕,但至少安静。
而且,他路痴,再走下去,说不定不知道拐到哪里去,屿清珩轻轻翻开一页书,目光落在文字上,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他也有自己的心事。
看似完整的家,其实处处客气疏离,母亲的重心在妹妹身上,继父温和,却永远像个外人,他在那个家里,像一个住得久一点的客人,乖巧、安静、不添麻烦,也不被真正需要。
他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藏在一抽屉的书签里,藏在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深夜里。
他也迷茫,也孤单,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往哪走。
只是他不说,不闹,不表现,所有人都以为他无忧无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空。
两个少年,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一个满身是刺,内心千疮百孔。
一个外表软糯,内心疏离空旷。
同样沉默。
同样别扭。
同样不擅长表达。
同样藏着一肚子不为人知的苦。
风穿过天台,卷起两人之间的空气,沉默里,全是看不见的针锋相对,仄疏砚终于忍不下去,他“啪”地合上题册,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
屿清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仄疏砚冷冷开口,字字带刺:
“看什么?没见过人不爽?”
屿清珩淡淡回:
“没见过脾气这么臭的。”
仄疏砚:“……”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连续怼两次。
他压着火气,声音更冷:
“我脾气臭,跟你有关系?”
屿清珩面无表情:
“吵到我看书。”
仄疏砚气笑了,声音里全是嘲讽:
“看书?你看得懂吗?”
这话一出来,就是明显的挑衅。
屿清珩终于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贬低,更不喜欢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他抬起眼,浅杏眼直直看向仄疏砚,声音轻轻的,却精准戳人:
“总比某些人只会乱发脾气强。”
仄疏砚眼神一厉:
“你再说一遍。”
屿清珩不卑不亢:
“说一百遍也一样。”
“除了发火,你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刚好戳在仄疏砚最痛的地方,他除了发火,还会干什么?
他会忍,会怕,会疼,会在深夜里吓得浑身发抖,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不敢说的过去,会用一身刺,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可这些,他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不能暴露一丝一毫的脆弱,他只能用最凶的样子,把所有人都推开,仄疏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
屿清珩看着他,平静地回:
“我不算什么。”
“但你也别在我面前发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大吼大叫,却字字都像刀子,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仄疏砚盯着屿清珩。
眼前这个人,干净、白静、普通,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可偏偏,敢跟他硬碰硬,敢跟他顶嘴,敢不把他的脾气放在眼里。
这让他更加烦躁,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的臭脾气,躲他、远离他、孤立他,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平静地跟他对着呛。
屿清珩也在打量仄疏砚。
这个人,冷、硬、凶、浑身带刺,一看就不好惹,一看就有故事,眼神深处藏着很重的东西,像压着一片看不见的乌云。
他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天生坏,是在硬撑,是在怕什么,是在用刺,掩盖伤口。
只是他不说破。
也不想多管。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守着自己那一点小小的空间,不惹谁,也不让谁欺负。
两个都嘴毒、都别扭、都敏感的人,
在同一片天空下,
第一次相遇,
第一次对峙,
第一次,把最不友好的一面,展现在对方面前。
没有温柔,没有好感,没有一见钟情,只有互相看不顺眼,互相呛声,互相排斥。
风还在吹。
天空依旧蓝。
天台依旧空旷。
可空气里,已经多了一层化不开的紧绷。仄疏砚重新拿起笔,却再也静不下心,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对话,都是对方那句句噎人的话,都是自己压不下去的火气。
他很想站起来,把人赶走,很想恢复一个人的清净,很想回到那种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窥探、没有人能刺痛他的状态。
可他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对方太安静,也许是对方身上没有恶意,也许是,在这个人身上,他隐约看到了一点点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一样的孤单。
一样的迷茫。
一样的,把真心藏得很深很深。
仄疏砚咬着笔杆,闭上眼。
心底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见,不知道这段莫名其妙的相遇,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一成不变、拼命压抑、拼命躲藏的生活,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屿清珩也一样。
他看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总是不自觉留意着另一边的动静,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的冷意,那个人压抑的戾气,像一层薄薄的网,轻轻罩在他周围。
他也困惑,也迷茫,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偏偏是这个地方,偏偏是这样不友好的开场。
两个都不擅长说喜欢、不擅长示弱、不擅长靠近的少年,在初秋的风里,以最尖锐、最别扭、最不和谐的方式,
相遇了。
没有温柔,没有温暖,只有满身棱角,只有口舌交锋,只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
疼,怕,孤单,和迷茫。
午休的铃声还很远。
阳光慢慢移动。
风一阵一阵吹过。
仄疏砚睁开眼,看向远处的天空。
眼神冷寂,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
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轻轻,轻轻,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