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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清雪,落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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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子时,玄清宗山门外风雪肆虐。
汐瑶闯入玄清宗山门时,护山大阵已如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山笼罩在森冷的剑意之下。
汐瑶在闯过护山大阵第三重冰棱劫时被震飞。护体灵光早被阵纹绞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此刻踉跄着扑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掌心按进冰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窜,冻得指尖发麻。
“何人犯禁?”他的嗓音冰冷如玉,此时听着却比肆虐的白雪还要冷三分。
汐瑶还没来得及抬头,足下的青石板骤然结起一层白霜。下一瞬,一柄寒刃已无声抵在咽喉。
东清澜手中长剑未动,唯有眸如冰,自上而下俯视着跌坐在雪地里的女子,“玄清圣地,非请入者,杀无赦。”
玄清宗山门前石阶在大阵的影响下不断逸散出彻骨的寒气,汐瑶方才被剑气震伤的肺腑隐隐作痛,呼出的白气在此刻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凌乱。
“我本无意闯入此地,但身负重伤,望收留一段时间养伤。待伤好,必然自觉离开。”汐瑶声音颤抖,每吐出一个字,肺腑都跟着疼。
“玄清宗岂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东清澜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指尖微屈,抵喉间的剑鞘不带温度地抬起汐瑶的下颌。
“若你能接下我一剑,我便让你在此地养伤。”说罢,他足尖轻点冰阶,身形如惊鸿掠起,无尘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凛冽剑意如潮水般漫开,将漫天风雪都逼退避三舍。
汐瑶咬紧牙关,勉强撑起身子,指尖凝起最后一丝灵力护住心脉。她知道,这一剑不仅是考验,更是她能否活下去的唯一契机。
世人皆知,东清澜的剑,从来只给两种人:死在剑下的敌人,或是活在他视线里的人。
那道剑光来得极缓,却重如千钧。每一寸逼近,都像有万钧玄冰压在汐瑶的肩背,让她本就残破的灵力防线寸寸崩裂。她能清晰地看见东清澜眼底的冷意,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器物,而非一条鲜活的生命。
“凝气,守心。”他的声音透过剑意传来。汐瑶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灵力逼入丹田,试图筑起一道微薄的护体灵光。可那剑光未至,阵中寒气已先一步侵入经脉,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战栗,指尖的灵力像被冻住的溪流,再也无法流转。
就在剑光即将触到她眉心的刹那,汐瑶猛地偏过头,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剑。
“噗——”
血雾在雪地里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护体灵光瞬间破碎,剑气如冰刃般撕开她的肩甲,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她踉跄着跪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东清澜的剑停在半空,剑刃上还沾着她的血,在雪光下泛着妖异的红。他看着她渗血的左肩,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冷得没有波澜:“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收剑入鞘,素白的衣摆扫过她肩头的积雪,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来。随我入宗。”
汐瑶撑着冰阶,勉强站起身。左肩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可她不敢倒下——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别想着逃。”他的声音落在风里,“玄清宗的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东清澜将汐瑶带入玄清宗深处的偏殿,殿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石床和一方丹炉,四壁篆刻的阵纹泛着幽蓝微光,将殿内的寒气锁在其中。他留下一颗凝血丹便走了。
汐瑶拿起凝血丹,迅速服下。丹药入体后,左肩伤口处猛地一抽,像是有无数细小冰丝顺着血脉往创口聚拢,原本汹涌的鲜血竟在瞬息间缓缓凝住、不再外涌,连皮肉翻卷的剧痛都被一层冰凉压下去大半,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疼痛缓解后,汐瑶便踉踉跄跄地往床榻走去。刚触及到石床,便昏了过去。
东清澜再次进来看到的便是她昏迷的样子,他伸出手,按在汐瑶丹田偏上、灵脉主穴之处。发现她灵脉震裂数处,寒气侵脉。能不能醒来,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直至第三日子时,风雪渐歇,殿内阵纹微光流转。
汐瑶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哑喘息,混沌的意识终于从无边黑暗中缓缓抽离。
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左肩伤口不再汹涌出血,只余下钝重的隐痛与淡淡的冰麻。
汐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那道孤绝清冷的身影。
东清澜背对着她,听见她细微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依旧淡漠无波:“醒了?你灵脉震裂数处,寒气侵脉,若不细心调养,日后修为难进,甚至会落下病根。”
他顿了顿:“留在玄清宗,我替你修脉。否则,不出半月,你这灵脉便会彻底废去。”
汐瑶喉间干涩,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殿外漏进来的风雪吞没,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愿意留下。”
“留下?”东清澜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只留你半月,半月后,若伤好了,随便你,若伤不好,本座也不留废人。”
汐瑶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清冷,轻轻点头。左肩的隐痛还在,灵脉的虚软也清晰可感,她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日,东清澜按约给汐瑶修复灵脉。他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灵光,轻轻覆在她后心命门之上。
精纯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裹住她那几近枯萎断裂的灵脉。
开始时,汐瑶疼得浑身发颤,随着那道温和却坚定的灵力注入,一点点抚平脉道之中的裂痕,驱散淤塞已久的浊气。只感觉浑身舒爽。
东清澜不敢有半分松懈,眉心微蹙,以自身灵力为引,以神识护持,一点点将她散乱的灵脉重新接续、温养、稳固。
“凝神,莫怕。”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灵力所过之处,灼痛渐消,枯脉重焕生机,原本闭塞的经脉,竟缓缓透出微光。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道来自他的力量,一寸寸修补着她残破的根基。这世间无人能救的灵脉,在他手中,竟一点点重获新生。
灵脉归位的一瞬,周身经脉皆泛起淡淡灵光,如星河归流,尽数汇入丹田。
之前蚀骨的痛楚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通畅与轻盈。四肢百骸都似被温水浸润,枯寂已久的灵根,终于重新焕发出生机。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一闪,气息已然不同。
“如今灵脉归位,你便可自行疗伤,但切记,灵脉如今尚未痊愈,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彻底废掉。”东清澜缓缓收回覆在她后心的手,指尖灵力渐散,声音低沉安稳。
接下来几日,汐瑶便在房中潜心疗伤。偶尔会在附近的山里转悠,结识了几位宗门弟子。
“汐瑶,快出来,我带你去西山逛逛!”温澹站在门外,笑着说道。
温澹是汐瑶在采药时遇到的,当时两人为争一株草药,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去,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哦,来啦。”说罢,便打开房门跑了出去,“走吧,听闻西山有一处寒潭,若用寒潭之水沐浴,可以涨一百年灵力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西山。只见那寒潭水色暗沉,寒气凛冽如刃,扑面而来,冻得人血脉都似要凝滞。潭边寸草不生,唯有黑石嶙峋,四下寂静得只剩寒风吹过的低响。
“汐瑶啊,你确定这寒潭之水可用于沐浴?”温澹一脸疑惑的看向汐瑶。
汐瑶:“……”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罢,她便微微俯身,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寒潭的水。
只一瞬,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像是冰刃刺入肌理,冷得她指尖骤然一颤。潭水冰寒彻骨,几乎要将指尖冻僵,那股冷意直钻灵脉,让她下意识便想缩回手。
指尖刚离水面不过刹那,脚下潭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震颤。原本死寂如镜的寒潭骤然翻涌,幽黑潭水剧烈滚动,寒气成倍暴涨,四周白雾瞬间被搅得狂乱纷飞。
汐瑶:“?”
温澹:“?”
只听见一声低沉震耳的蛟吟自深渊炸开,直穿神魂,震得人灵脉都在发麻。潭水猛地向两侧炸开,一道庞然冰蓝色巨影自无底深渊缓缓升起。冰蛟巨首猛地一甩,挟着万钧寒气直扑而来。龙口大张,森森冰牙寒光闪烁,周遭水雾瞬间凝结成锋利冰刃,漫天飞射。
它尾鳍重重一摆,冰冷水流化作滔天巨浪,浪尖凝出尖锐冰棱,如万千飞剑,直朝潭边之人射去。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出厚冰,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
汐瑶猛地推开温澹,强撑着身形向后急掠,足尖在岸边薄冰上一点,堪堪避开蛟首猛撞。“你不是宗门弟子吗,怎么不早说这寒潭这么危险啊!”
温澹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只能一边躲,一边寻找突破口,“师尊也没告诉我们啊。”
闻言,她指尖骤然收紧,本就未愈的灵脉在体内隐隐作痛,每运转一丝灵力,都如同利刃刮骨。拼尽体内最后一点灵力,她抬臂凌空一握。淡青色灵光自指尖缓缓溢出,微弱却执拗,在掌心凝聚、拉长、凝形。灵光流转间,一柄灵力所化的薄剑缓缓现世。
她握着那柄薄剑,向冰蛟攻去。一连试了好几次,冰蛟都没有一点反应,攻势却越来越狂暴。
温澹见状,抬手结印,灵光如锁链般缠向冰蛟双角,强行将它巨首扯定,引它全力挣扎。
“汐瑶,盯住他后鳞缝。”温澹大声喊着。他在与冰蛟周旋的过程中发现,冰蛟引动寒气、喷吐冰雾时,颈后与背脊相接的那一道鳞缝间,会微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那里没有厚鳞覆盖,是它聚气发力的灵窍所在,也是它唯一无法用灵力护住的弱点。
冰蛟暴怒狂啸,背脊猛地绷紧,颈后那道致命鳞缝,骤然裂开。
汐瑶见状,也再不迟疑,握起灵力幻剑,忍着灵脉刺痛,纵身掠出。剑光一闪,她倾尽最后灵力,一剑刺入那道缝隙。
“吼——!”它剧痛翻腾,狂浪冲天,哀啸着沉回潭底。
汐瑶被气浪震飞,后背重重的撞到石壁上,脊椎像是要断裂开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本就未愈的灵脉在此刻猛地一震,撕裂般的疼直冲脑海,她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血,顺着苍白下颌滑落。身体无力地顺着石壁滑下,跌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温澹看着冰蛟沉入潭底,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看见汐瑶却被震飞撞在石壁上,脸色骤变,心头一紧。 “汐瑶!”温澹冲了过去,将她稳稳打横抱起,足尖轻点冰面,迅速回到她住的竹屋之中。
温澹探过她的脉息,脸色微微一沉。她灵脉本就未愈,此番强行催力、又受重击,紊乱得极凶,单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彻底稳固。他不敢耽搁,指尖快速掐动传讯法诀,一道淡金色灵光直冲天穹。
没过多久,天际传来一道温润却威严的气息。东清澜的身影踏云而来,衣袂无风自动,目光一落便知事态严重。
“师尊。”温澹立刻起身行礼。
东清澜快步走到汐瑶身前,指尖轻轻一搭她腕间脉门,只一瞬便眉头微蹙。“灵脉本就脆弱,又强行催力、受震伤,再晚一步,便要彻底废了。”
他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划,一道金光自掌心涌出,在周身布下一层静谧结界。右手轻轻按在她眉心,灵力缓缓注入她经脉之中。那股力量如同暖阳化雪,轻柔地包裹住她几欲崩裂的灵脉,将散乱暴走的气息一点点收拢、理顺。
汐瑶能感觉到,原本撕裂般的剧痛渐渐缓和,紊乱不堪的灵脉在他灵力温养下,慢慢归于平稳。
许久之后,东清澜缓缓收力,轻舒一口气。“灵脉已暂时续稳,性命无碍,但至少需静养三月,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强行催动灵力。”
他看向一旁的温澹:“此后一段时日,便由你在此守着她,送药、护法、照料起居,不可有半分差池。”
温澹立刻躬身应下:“弟子遵命,必定尽心守护,直到她痊愈。”
东清澜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留下一瓶修复灵脉的丹药,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汐瑶这一躺,便是整整半个月。前几日她大多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只模糊记得东清澜每日都来为她渡气稳固灵脉,温澹则日夜守在榻边,端药递水,半步不离。
直到第十五天清晨,她缓缓睁开眼,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经脉里的剧痛终于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酸软。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软榻边缘,慢慢支起身子。脸色依旧偏白,气息也不算稳,但总算,能勉强坐起身了。
温澹推门进来时,见她已经坐起,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慢点,别急。”他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与小心,“师尊说你至少要静养一月,你这才半个月能起身,已是极好的恢复。”
她扶着温澹的手,双脚轻轻落地,站稳的那一刻,才真正有了死里逃生的实感。
没过多久,东清澜便来了,他一身白衣,步履沉稳,一进殿中,目光便先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才缓步走近。
温澹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师尊。”
东清澜微微颔首,转身望着汐瑶,神色间多了几分赞许。“寒潭之上,你灵脉未愈仍敢执剑斩蛟,心性坚韧,临危不乱,实属难得。”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而温和:“今日,本尊便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入我宗门,正式修行问道?”
未了,他又补充道:“入我玄清宗,需守三戒。一戒私离山门,二戒动情生念,三戒违逆宗门道令。犯其一,废灵脉;犯其二,逐出山;犯其三,魂飞魄散。你可愿?”
汐瑶闻言,微微一怔,虚弱的眼中泛起微光。她扶着床沿,轻轻俯身,声音虽弱,却无比清晰:“弟子……愿意。”
闻言,东清澜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蓝灵力,轻点在汐瑶眉心。微凉的印记浅浅烙下,与玄清宗山气运连一体——从此,汐瑶是玄清弟子,生属此山,死归此雪,再无退路。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玄清宗内门弟子,居清瑶殿,随我修行。”东清澜转身,“既入此门,便弃凡心,守清规,修无情。”
汐瑶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却安稳:“弟子汐瑶,谨遵师命。”
入玄清,修无情,舍七情,绝六欲,断尘缘,弃凡心。从此心无波澜,意无牵挂,不恋红尘,不涉爱恨,以无情为道,以玄清为归,以孤绝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