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沅水捞尸,水鬼勾魂 ...

  •   我叫陈九斤,出生在湘北沅水边的陈家村,打小就听着村里的捞尸禁忌长大。

      我们陈家,是沅水流域传了七代的捞尸世家,祖上出过能和水鬼谈条件、从龙王爷手里抢尸首的狠角色,到了我爷爷这一辈,依旧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捞尸人。只是这行当,吃的是阴间饭,赚的是亡命钱,沾了边的人,命里都带着三分阴煞,一辈子别想摆脱水里的脏东西。

      我爹在我十岁那年,下沅水捞一具沉了三天的女尸,再也没上来。村里人说,他是被水鬼勾了替身,永远困在江底做了水鬼的跟班。从那以后,爷爷就把捞尸的家伙什锁进了后院的诡舍,再也不许我碰半点和捞尸有关的东西,连江边都不让我多待。

      那诡舍,是我们陈家祖宅最邪门的地方,坐落在祖宅西北角,背靠乱葬岗,面朝沅水阴面,三间黑瓦土房,终年不见阳光,墙皮爬满暗绿色的霉斑,门是整块阴沉木做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镇邪符文,常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锁眼里都渗着黑红色的锈水,像是常年泡在血里。

      村里老人说,诡舍里藏着陈家历代捞尸人收来的阴物,有缠过尸的麻绳、勾过魂的铁钩、压过邪的桃木牌,还有那些没被捞上来、怨气缠在阳间的亡魂,都被爷爷镇在诡舍里,半步不得出。晚上路过诡舍,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哭、男人咳,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就连村里最野的狗,到了诡舍门口都夹着尾巴发抖,不敢叫一声。

      我十七岁那年,沅水闹了大灾。

      入夏之后,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沅水水位暴涨,浑黄的江水卷着枯枝烂木、牲畜尸体往下游冲,江面宽了三倍,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能溅起两丈高的水花,江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白雾,白天都看不清对岸,阴森得吓人。

      那天傍晚,村东头的王婶疯了一样拍我家的门,哭声撕心裂肺,嘴里喊着:“陈老爷子!救命啊!我家栓柱被江水卷走了!求你捞他上来!”

      爷爷当时正在堂屋擦那根传了五代的桃木烟杆,听见声音,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手里的烟杆都顿了顿,脸色沉得像沅水底的淤泥。

      王婶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直流血,说栓柱下午去江边摸鱼,江水突然涨了,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了踪影。她找了一下午,连衣角都没看见,村里的青壮年不敢下水,都说这江水邪性,下去就是给水鬼送替身,只能来求爷爷这个老捞尸人。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堂屋里明灭,他看着门外白茫茫的江雾,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捞,是这水,不能下。”

      “陈老爷子!栓柱才十二岁啊!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王婶哭得瘫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零碎的铜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我知道捞尸犯忌讳,我给你磕头,给你立长生牌位,求你救救我儿子!”

      我站在爷爷身后,看着王婶绝望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我从小和栓柱一起玩,他是个老实孩子,就爱去江边摸鱼虾,怎么就遭了这横祸。

      爷爷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渣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院子里,望着沅水的方向,声音沙哑:“七月江水涨,水鬼开粮仓,这时候下水捞尸,十捞九死。陈家的规矩,阴时阴地的尸,不捞;怨气缠江的尸,不捞;水鬼点名要的替身,不捞。栓柱这孩子,怕是被水鬼盯上了。”

      “什么水鬼!都是迷信!陈老爷子,你就忍心看着孩子烂在江底吗!”王婶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爷爷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松了口。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认命。

      “九斤,去后院,把诡舍的锁打开。”

      我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诡舍,那是爷爷守了十几年的禁地,连我靠近半步都会被他厉声呵斥,今天竟然让我去开锁。

      “爷爷,那诡舍……”

      “少废话,去!”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咬着牙,往后院走去。越靠近诡舍,空气越冷,明明是三伏天,却冷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后背发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诡舍的门依旧阴森,阴沉木的门板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腥气,那把铜锁挂在门环上,锈迹斑斑,摸上去冰得刺骨,像是摸在冰块上。

      我掏出爷爷给的黄铜钥匙,插进锁眼,转动的瞬间,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紧接着,诡舍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声响,听得我头皮发麻,腿肚子都在打颤。

      推开诡舍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霉味、还有香灰混合的阴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照亮了屋里的陈设。

      正对门的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十几个灵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道朱砂画的符,灵牌前插着几根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发黑发臭。供桌旁,靠着捞尸用的工具:一根碗口粗的杉木杆,杆头缠着发黑的麻绳,麻绳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一把铁制的捞尸钩,钩尖磨得发亮,钩身刻着镇邪的符文,锈迹顺着钩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黑点;还有一捆捆黄纸、桃木剑、糯米袋、黑狗血碗,全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屋子的角落,堆着一沓沓破旧的寿衣,颜色发黑,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风一吹,寿衣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穿衣服。墙角还挂着一串铜钱,是用红绳串起来的,只是红绳早已褪色发黑,铜钱碰撞,发出“叮铃”的轻响,声音空灵,听得人心头发慌。

      爷爷跟在我身后走进诡舍,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满脸皱纹都透着阴翳。他对着灵牌躬身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陈家列祖列宗,晚辈陈守义,今日破规矩下水捞尸,望先祖庇佑,镇住江底阴邪,莫让水鬼勾魂。”

      拜完,爷爷拿起那根杉木杆,又拎起捞尸钩,把一捆黄纸和一包糯米塞进我怀里:“九斤,今天你跟我下水。”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糯米差点掉在地上:“爷爷!我不行!我没下过江捞尸!我会被水鬼抓走的!”

      “你爹当年就是不肯带你,才丢了命。捞尸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是陈家唯一的根,这行当,你必须接。”爷爷的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记住爷爷的话,下水之后,不管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别回头,别说话,别乱碰。水鬼会勾魂,会变作你认识的人骗你,只要你破了规矩,立马就会被拖进江底,永世不得超生。”

      我吓得脸色发白,只能拼命点头。

      爷爷又从供桌下拿出一件黑色的粗布褂子,褂子上绣着朱砂符文,让我穿上:“这是避水褂,祖上传下来的,能挡一时阴煞,记住,褂子不能脱,脱了就没救了。”

      穿好避水褂,我跟着爷爷走出诡舍,刚关上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指甲抠在阴沉木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我吓得赶紧锁上门,手心全是冷汗。

      王婶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爷爷拎着捞尸工具,立马爬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希望。

      “陈老爷子,谢谢你,谢谢你!”

      爷爷没理她,径直往江边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糯米和黄纸,心跳得像擂鼓。

      此时的沅水,比白天更邪性。暴雨停了,但江面上的白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米,浑黄的江水翻着泡沫,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水里低语。江边的芦苇丛一动不动,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爷爷走到江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江水里,江水没过脚踝,冷得他眉头皱了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用口水沾湿,贴在额头上,又把糯米撒进江里,糯米一碰到江水,瞬间变成了黑色,沉了下去。

      “阴水泛黑,怨气成河,这江底,至少藏着三个水鬼。”爷爷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江里的东西听见。

      他把捞尸钩递给我:“九斤,拿着钩子,跟着我,我往哪走,你往哪走,一步都不能错。”

      我接过捞尸钩,铁钩冰得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我跟着爷爷走进江里,江水慢慢没过小腿、膝盖、腰腹,越来越深,冰冷的江水裹着我的身体,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我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快冻僵了。

      江底的淤泥又滑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能摸到一些光滑的东西,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水里的尸体。

      走了约莫十几米,江水已经没过了胸口,雾更浓了,我连爷爷的背影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听见他踩水的声音,还有江水在耳边流动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九斤哥,救我……”

      是栓柱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汗毛倒竖。

      爷爷的声音立刻传来,冰冷而严厉:“别回头!别答应!是水鬼变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回头,不敢说话,脚步都不敢停。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我耳边,带着水汽,带着哭腔:“九斤哥,我好冷,江底好黑,你带我回家……”

      我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脚踝,那手滑溜溜的,像是泡发了的尸体,指甲抠进我的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抬脚甩开,却被爷爷厉声喝止:“别动!越动,水鬼抓得越紧!撒糯米!”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糯米,往后撒去,糯米落在水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一股焦臭味传来。抓住我脚踝的小手瞬间松开了,那稚嫩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嘶吼,像是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听得我耳朵生疼。

      “继续走,别管它!”爷爷的声音在雾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我跟着爷爷继续往江中心走,江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肩膀,我只能仰着头,勉强呼吸。江水里的阴气更重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传来无数人的低语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他们在哭,在喊,在求我救他们。

      我知道,这些都是江底的枉死鬼,他们在勾我的魂。

      爷爷突然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掏出桃木烟杆,往水里一点,嘴里念起了捞尸人专用的渡魂咒:“沅水悠悠,亡魂归舟,阳人过路,阴魂莫留,借道三尺,送你归休……”

      咒语念完,江水里的低语声渐渐小了,那些拽着我的力量也消失了。爷爷指着前方一片浑浊的水域:“栓柱的尸体,就在下面。但下面有个水鬼头领守着,我下去捞,你在上面守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过来,也别出声。”

      说完,爷爷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江里,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很快就被白雾淹没了。

      我站在江里,孤零零的,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雾,看不见岸,看不见爷爷,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江水的流动声。

      没过多久,江水里开始翻涌,冒出一个个黑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像是死鱼烂虾发酵的味道。紧接着,水面下传来剧烈的挣扎声,还有爷爷的闷哼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我攥着捞尸钩,手心全是汗,想下去帮忙,却想起爷爷的话,只能死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突然,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手巨大无比,指甲又尖又长,发黑发亮,力气大得惊人,拽着我就往水里拖!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嘴里忍不住喊了一声:“爷爷!救我!”

      这一喊,坏了规矩!

      拽着我的手瞬间用力,我整个人被拖进了江里,冰冷的江水灌进我的口鼻,我呛得直咳嗽,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无数只手在抓我的身体,拽我的头发,扯我的衣服,避水褂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发烫,像是在燃烧,抵挡着那些阴手。

      我在水里挣扎着,睁开眼,看见江底一片漆黑,无数黑影在游动,他们没有脸,只有惨白的身体,围着我,发出“嗬嗬”的怪响。而不远处,爷爷正和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眼睛通红的水鬼搏斗,那水鬼身高两米,爪子锋利无比,抓在爷爷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爷爷的避水褂已经破了,身上全是血,他手里的捞尸钩狠狠扎进水鬼的胸口,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江水里泛起黑红色的血沫。

      就在水鬼挣扎的瞬间,爷爷一把抓住旁边一具小小的尸体,正是栓柱,他把栓柱往水面上推,自己却被水鬼死死抱住,一起往江底沉去。

      “九斤!带栓柱走!别管我!守住诡舍!守住陈家的规矩!”爷爷的声音从水里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江水淹没。

      我看着爷爷的身影消失在江底的黑暗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和江水混在一起。我拼命拽着栓柱的尸体,往岸上游去,避水褂的符文还在发光,抵挡着那些抓我的阴手。

      不知游了多久,我终于带着栓柱的尸体冲上了岸,趴在江边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咳着江水,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婶跑过来,抱住栓柱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而我望着白茫茫的沅水,知道爷爷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诡舍的锁重新锁好,坐在堂屋里,一夜没睡。

      我听见诡舍里的抓挠声越来越响,听见江面上传来水鬼的嘶吼声,听见爷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守住诡舍,守住陈家的规矩……”

      我知道,从爷爷沉江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陈家新一代的捞尸人,诡舍的秘密,沅水的阴邪,民间的禁忌,都将由我来接手。

      而我这辈子,都将被困在这沅水之畔,和阴魂诡事相伴,再也逃不出去。

      窗外的白雾越来越浓,遮住了月亮,诡舍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