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丝抽尽只为卿》凤兮川

2、第 2 章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一刮，村口的白杨树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刺灰蒙蒙的天。云水村东西长、南北短，从东到西依次是叶、谷、慕容三大姓氏，学校就坐落在村子最西头，我们在这里读完小学再读中学，直到上高中才会去外地。
　　小孩子的友谊很神奇，莫名其妙就来了，当然也有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的。我跟叶紫嫣属于前者，没过多久，我俩就已经是很相熟的好朋友了。
　　我家在村西，离学校近比较近，而叶紫嫣家在村东，离学校最远。一个星期天，我去叶紫嫣家找她玩，看到她家院墙角落放着两把红缨枪，枪把是那种带着黑色小斑点的竹子。我很惊奇，作为北方人的我，只在画里面见过竹子，但也从来没见过长斑的竹子，就好奇地问紫嫣怎么回事。
　　紫嫣微笑着说：“这个呀，是有故事的。”然后略带骄傲地看着她妈妈，有些自豪地说：“让我妈妈给咱们讲一讲吧！”
　　于是，紫嫣的妈妈，那个眉眼如画、高挑瘦削的阿姨，给我们讲舜帝南巡，病死在苍梧之野，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在九嶷山前抱着竹子痛哭，泪水洒在竹子上，化作点点斑痕……
　　我入神地听着阿姨讲述，内心羡慕极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温柔、说话柔声细语、又懂得这么多的阿姨。我的妈妈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从我记事起，我的妈妈就总是围着锅台转，不是给我们做饭，就是给我家的猪做饭——熬猪食，要不就是去地里干农活，或者默默流着泪听我父亲那喜怒无常的无端咒骂。
　　我从心里心疼、热爱我的妈妈，但现在，我多么希望我也能有一个像叶紫嫣妈妈这样的妈妈呀！
　　后来我慢慢知道，叶紫嫣妈妈本来学习很优秀，但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没有上成大学。叶紫嫣爸爸当兵，升职提干的希望很大，只因跟她妈结婚被迫转业。她爸的单位是流动单位，那几年驻地在四川自贡，叶紫嫣妈妈就带着三个孩子跟随丈夫在那里生活。她妈妈给工地打过零工，也在驻地学校当过老师。再后来单位又要转移，去到条件更差的地方，她妈妈的身体本就很差，受不了这种经常性的辗转挪移，这才带着三个孩子回到老家生活。
　　叶紫嫣转学回来后，因为课本不一样，在选择上哪个年级时犯了难：选高一级的她跟不上，选低一级的又有很多内容她都学过了。最后决定还是就低不就高。也正因为这个选择，我俩才成为同班同学，多少年后聊起这个话题，我俩都会感叹：当时这个决定真的太英明了！
　　叶紫嫣皮肤白净，性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在我们这群从小到大你追我赶、疯跑疯玩的乡村孩子堆里，如同误入丑小鸭群的白天鹅：她会唱许多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比白武萍会唱的歌都要多，她跳舞也很好看，不像我们只会做广播体操。她还有许多的书，——我在她家见过——她有一个专门装书的箱子。我也会跟她借小人书看。
　　那天课间的时候，我没有出教室，捧着紫嫣带给我的《红楼梦》小人书，正看得入神，白武萍忽然凑了过来，她眼睛亮闪闪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哎呀，哪来这么好看的书啊？你看完了给我，我也看看。”

　　我心里瞬间一百个不高兴。之前班里不少人排挤叶紫嫣，说她是外来的，不合群，带头的就是白武萍。那些冷言冷语、刻意孤立的画面，我一桩桩都记在心里，耿耿于怀。
　　我头也没抬，语气冷得像窗外的霜：“这是紫嫣的书。”

　　一句话，堵得白武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愣了好一会儿，狠狠瞪了我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紫嫣，紫嫣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下午上学时候，紫嫣从家里带来一大摞书，有巴掌大的小人书，《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霍元甲》等，每一本都让我们挪不开眼。还有几本厚厚的大杂志，《当代》《收获》《十月》，封面素净，字迹密密麻麻，我们虽看不懂，却也觉得稀罕。
　　在那个年代，在同学们小小的心灵里，书籍是真正的珍宝啊！之前排挤叶紫嫣的人不再冷眼相对，大家围着叶紫嫣的课桌，小声说着话。叶紫嫣坐在中间，腼腆地笑着，把书一本本递给大家。原本针对她的孤立，被同学们求知的渴望悄无声息地解除了。
　　只有白武萍一肚子不高兴，回家后就跟她爸妈提要求，要他们也给她找好多好多书。她爸妈得知原委后，狠狠批评了她，但还是给她找了不少适合我们这个年龄段的读物，同时也告诫她：要团结，不要分裂！向人家叶紫嫣学习，把这些书拿去跟同学们分享！

　　接下来的日子，那些书在班里传了个遍。同学们下课后少了疯跑打闹，大部分都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看书，教室里安安静静，一片难得的祥和。
　　有一天，紫嫣悄悄对我说：“悠悠，那些大本的杂志都是我爸跟团委的人要来让我看的，很贵呐！上面都是大作家的作品，你脑子好，别跟大家一样光看小人书，还是好好看看那些杂志吧！”
　　不知为何，紫嫣的话语总是对我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我听从她的劝说，通过这些杂志阅读了老舍先生的《鼓书艺人》，还有剧本《江南女儿红》、《傲蕾一兰》、《知音》等，这些阅读对于我后来爱上写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学校里都是分组轮流值日，一到冬天，值日生就分外辛苦，除了负责日常的打扫卫生、擦黑板，还要早早到校生火炉。我和叶紫嫣分在一个组，在我们值日的前一天晚上，我就拿定了主意：紫嫣胆子小，手也嫩，想必也没干过生火这种又脏又累的活。我一定要比她先到学校，把火生好，把教室打扫干净，让她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暖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跟妈妈叮嘱：“妈，明天一早一定要喊我，我要早点去学校，不能晚了。”妈妈笑着应了，可我还是不放心，生怕她睡过头。

　　第二天，我在一片混沌中猛地惊醒。屋里安安静静，妈妈还在熟睡。我抬头看向窗户，窗户上那层薄薄的帘子透着一片亮白，天光大亮的样子。

　　“坏了！”我心里一紧，瞬间慌了神。

　　一定是妈妈忘了喊我，天都这么亮了，紫嫣肯定已经到学校了。我不敢多想，一骨碌坐起来，麻利地套上棉袄棉裤，抓起前一天就准备好的玉米芯和引火柴，蹑手蹑脚推开家门，一头扎进了寒风里。

　　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被天光一照，亮得刺眼。路旁的白杨树孤零零地立着，枝桠在风中摇晃。沿路的人家大门紧闭，整个村子都还沉浸在睡梦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我一路小跑，冻得发麻的手脚渐渐有了些暖意。冲到学校，我掏出钥匙打开教室门，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电灯。冰冷的教室里寒气逼人，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忙活。生火这件事，我从来没亲手做过，可每天看妈妈做饭烧火，早已记熟了每一个步骤。先把干燥的玉米芯揉松，塞进火炉底层，再放上细小的柴禾，最后架上几块炭。我划亮火柴，点燃玉米芯，火苗一点点窜起来，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不一会儿，通红的火苗就在火炉里欢快地跳跃起来，暖意一点点散开，驱散了教室里的寒气。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我心里甜滋滋、暖融融的，比自己吃了糖还开心。我仿佛已经看见，叶紫嫣推门进来，看到温暖的火炉时惊喜的样子。

　　我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教室。刚扫了两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门。

　　我以为是叶紫嫣，惊喜地抬头，却看见是茉莉姑姑。

　　茉莉姑姑是学校的炊事员，负责给老师们做饭、打上下课铃。她的故事，村里人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是当兵的外地人，两人在云水村安了家，本该安稳度日，却不想丈夫在一次战备演习中不幸牺牲，留下她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好不容易女儿长大成人，嫁了邻村的支书，日子刚有起色，女婿却和妇女主任有了牵扯，女儿可能是受了打击，突然一病不起，没撑多久就走了。

　　村里人说起这事，总是唉声叹气，议论纷纷。善良的茉莉姑姑哭干了眼泪，带着五岁的外甥女香儿回到云水村。村里人可怜她，正好学校需要个打杂的，同时负责给老师们做饭，便派她去了，还让她住在学校里。平日里，我们疯跑疯玩口渴了，常常跑去找她喝水，她从不嫌弃，总是提前凉好温水，笑着递给我们。在我们心里，茉莉姑姑就像学校里的亲人。

　　此时的茉莉姑姑，身上披一件棉袄，一身寒气，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心疼：“傻闺女，你咋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我有些茫然：“姑姑，天都亮透了，我是不是来晚了？”

　　茉莉姑姑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才三点半啊，离天亮还早着呢！我也是今晚拉肚子起夜，看见教室灯亮着，怕有人偷炉子，才进来看看。——前几天五二班的火炉子就被偷了。”学校几乎每年都要丢炉子，村里和学校也追查过，但也都是不了了之。——但凡有点办法，谁还会去学校偷火炉呢？不用问也能猜到，一定是哪个可怜人家偷的。虽然如此，学校还是嘱咐茉莉姑姑提高警惕，不要再发生类似事件。所以，茉莉姑姑看到教室里半夜亮着灯，不禁满心狐疑，就来查看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来那片亮白不是天亮了，是夜里的月色和白霜的反光。我竟慌慌张张，半夜就跑来了学校。

　　茉莉姑姑没再多说，只是心疼地帮我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煤，看着火势旺起来，才牵着我的手，把我领进她和香儿住的小屋。屋里暖和，还有淡淡的烟火气。她让我躺在床上歇歇，我穿着厚厚的衣服，和衣而卧，可眼睛睁得大大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窗帘缝隙里漏进微弱的光，我死死盯着墙上的钟表，分针一点点挪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教室门的钥匙还在我兜里，我心里满是忐忑，生怕叶紫嫣到了教室门口进不去，在寒风里受冻。

　　那天后来的细节，我早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天一亮，我就飞快地跑进教室。等到叶紫嫣推开教室门，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炉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惊喜与温柔。她朝我笑着，眉眼弯弯，那抹笑容，比炉火还要温暖，令我永生难忘。

　　叶紫嫣对我，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很少能吃到零食，便总是从家里偷偷带好吃的给我。一块水果糖，几颗带着香气的酒枣，一把香脆的炒花生，她都会小心翼翼地藏在兜里，趁没人的时候，悄悄塞到我手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零食，是我贫瘠童年里难忘的甜。

　　我们每天手拉着手上学、放学，——是的，每天中午吃完饭，我都会绕一个大圈儿，去村东头她的家里，等着她一起去上学。每天放学，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都会先跟她走到村东，然后再回自己家。她的手心软软的、暖暖的，那股细腻的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忆犹新。
　　随着新学年的开始，我们有了早晚自习。早自习还好，天色已亮，路途安稳；可晚自习要上到晚上九点钟。夏夜来得晚，人们睡得也晚，我们下了晚自习还能看到街边乘凉聊天的人们。到了冬天，一来天儿冷，二来天黑得早，到我们下晚自习的时间，村子早已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犬吠和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从学校到叶紫嫣家，要走很长一段漆黑的夜路，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先送紫嫣回家。
　　紫嫣忧心忡忡地说：“送了我，你怎么办？你一个人不也一样害怕吗？”
　　我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胆儿大，我什么都不怕！”
　　就这样，我俩手牵着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冰冷的月光照着我俩小小的身影，有时寒风会吹起路边秸秆的叶子，那片叶子飞舞、旋转，在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影子，这时她便会紧紧抱住我的肩膀。
　　说真心话，那诡异盘旋的影子让我的内心也有些恐慌，但她的手臂带给我的温暖是那样特别，我暗想：别说让这小小叶子吓我一跳，就是让我死了，我也心甘情愿！我会像一名勇敢的战士保护战友那样保护紫嫣，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直到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走进院子，关上院门后，我才转身往回走。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心里、肩膀上好像还有紫嫣的温度。夜风刺骨地冷，四周漆黑寂静，我偶尔也会感到害怕，可一想到紫嫣不用再独自走夜路，不用担惊受怕，心里就充满了骄傲。

　　那个冬天，云水村的霜很冷，风很烈，可教室里的炉火很暖，紫嫣的手心很暖，我年少的心，也满是温热。那些藏在小人书里的欢喜，霜晨里偷偷燃起的炉火，黑夜里默默的陪伴，成了我童年最柔软、最珍贵的记忆。我以为，这样温暖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春暖花开，直到我们长大成人。
　　可命运的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