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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爱的 ...

  •   “哗啦——”

      小酒馆门前吹过一阵穿堂风,那串黄铜风铃在门廊上撞出碎响。

      好吵。

      “小郑,把铃铛卸了吧。” 她没有抬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上个月的营业额,“吵得头疼。”

      她素来不喜喧闹,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开一家酒馆?五十万投进去,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头顶。她爱钱,爱到可以忍受嘈杂,唯独受不了半途而废—— 那是她父亲教她的,在她十二岁那年,那个男人的生意失败后,再没回过家。

      春节期间,来访的客人少了许多,铃声便显得愈发嚣张。

      老板最近觉得很是烦躁,或许和生理期有关,亦或者和那个不变的营业额有关。

      “老板,今晚我不走了。” 小郑擦着杯子,“我陪你。”

      “上个星期某人还说要回家过情人节?”

      小郑无奈一笑:“老板一人独守店中,我看着心疼。”

      “放心,年终奖有你的份。”

      “我真不是—— ” 小郑眼神忽然飘向门口,“来客人了。”

      沪城的清吧,通常仅有一层,而这家酒馆的风格,显然和我见过的其他的酒馆不一样。是那种loft式的,驼色、朱色还有米色的纱幔由上垂下,过长的则拖在地毯上,角落拍照处,布置着长长的紫色装置艺术,姑且猜测,这家酒馆的老板是个很有艺术品味的人,平时应该喜欢看艺术展,整个不施漆色的酒馆,素的像李清照的词—— 唯独室内开着一朵猩红的罂粟花,妖艳得近乎不详。

      “营业到几点?”

      “正午十二点到凌晨两点。” 玄衣女子见我一人,她挂上职业性的微笑,“最近人少,安静。”

      “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可以看一下这边的菜单。”

      我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不知道该点什么。

      “可以试一下肉桂热红酒。今天刚煮的。”

      “那就要一份肉桂热红酒吧。”

      肉桂的味道怪怪的,可是放在热红酒里,味道却很奇妙。

      我坐在吧台上,只能看见她的一个背影,纤细的胳膊左右摆动,没过一会儿,我的热红酒便好了。

      “稍微有点烫,可以晾一会儿再喝。”

      这酒,喝起来味道像是先前老师给我们熬的。

      我有点醉,一头趴在了吧台上。

      “老板,我下班啦!” 小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抬起头,眼神涣散:“唔……头好晕。”

      “别喝了,你都上脸了。”

      确实,我的脸颊红得发烫,是对酒精轻度过敏的症状。

      “我帮你打车。” 她掏出手机,“女孩子一个人,太晚了,不安全。”

      “……好。”

      那晚她不仅帮我打了车,还亲自把我送了回去。好在我在外住着高级公寓,没有人会像父母一样责备我回来太晚,也没有人会觉得我深夜喝酒有什么不妥,只是孤独的气味,让公寓潮湿的像地下室。

      当我醒来时,已经没有了昨日微醉的头痛。为了感谢那个女人,我第二天又去了那家酒馆。

      我想,应该把昨日她替我打车的钱还给她,她工作挣钱不容易,我不该贪人小便宜。

      只可惜,今日闭店,我走空了。

      酒馆门上挂着的木牌写着:周三营业

      今日是周日。

      我还要等两天。

      我在那扇玻璃门前站了许久,小城的冬日湿冷,像一种慢性的折磨。我因欠了人钱而觉得亏欠,又因期望再次见到她而忐忑。

      第三日,我终于如期而至。

      “您好,请问之前那个穿黑衣服的美女—— ” 我对着先前她身边的那个穿浅蓝衣服的女生问。

      “南姐,找你的。” 客人的询问,她像是早已习惯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一件朱红的战国袍从阴影中浮现。系带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朝我款款走来,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古代。

      “谁啊?”

      “那个,之前的打车钱。” 我举起手机,“还没转给你。”

      她有些惊讶,仿佛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幼稚—— 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无数个需要照顾的醉酒客人之一。

      “哦,你扫我吧。”

      “滴滴。”

      我转了100。

      “不用这么多,50就够了。”

      我腼腆的笑笑,“没事,收下吧。”

      “想喝什么?今天我请。”

      我愣了会,犹犹豫豫地再次翻开吧台上的菜单,菜单更新了。我假装翻阅,其实余光正描摹她的侧脸——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立体的像王羲之的书法。

      “无酒精的。”

      “小郑,调一杯无酒精的。”

      她坐在我身旁。长发垂落,遮住面庞,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在批阅奏疏。我瞥见她的聊天界面—— 无数红点,无数未读。

      “生意好吗?”

      “节假日还行。” 她忽然放下手机,看着我问:“多大了?”

      “00后。” 我只说了个模糊的范围,暗示自己最大也不过25岁,还很年轻。

      一碟咸味爆米花推过来,随后吧台上多了一盒卡比龙,“抽吗?”

      “不抽烟。”

      “我去外面抽根烟。”

      玻璃门外,那道瘦削的背影被烟雾缭绕,吞云吐雾间,她竟是如此沉浸般享受。我想起小学一年级,和表哥在雪地里点烟。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眯眼,却学不会怎么吸进去。那次之后,我便觉得抽烟是笨拙的模仿—— 可此刻,那女人吞吐的姿态却像某种古老的巫术,熟练得令人心碎。我想不通,居然有人喜欢尼古丁和焦油被点燃的味道。

      她幽幽地进来了,身上的百香果香水味混着烟味的气息。

      “怎么样?”

      “像小甜水。”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 她低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劳力士,“我请客。”

      我猜这是她揽客的话术,却忍不住当真。

      “恐怕没机会了。” 我故作遗憾。

      过了这个春节,我就要去法国了。巴黎的索邦大学,那是我一直心向往之的学府。

      “不常住吗?”

      “对啊,租一个月,年后就退租了。”

      “为什么不回家?”

      “跟家人吵架了,出来自己住舒服些,这里离家也不远。”

      “你是苏南的?” 我的口音,带一些苏南的腔调,她应该听出来了。

      我点点头,我遇上太多这样问我的人,对她这种类似查户口的对话,已经近乎脱敏。

      “年后的话,打算去哪?”

      我虽然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可我还是不忍欺骗她,所以但凡她问,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只因为,我不需要向她掩饰我的任何能力,在年龄较长的人眼里,我没必要向一个服务员袒露太多关于我的事,这样只会招致很多非必要的麻烦事,我的行为无比幼稚。

      “去欧洲吧。”

      “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年吧,念完书就回来。”

      “下次回来,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们加了微信。通过后,我盯着空白的聊天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发。

      我想,我们之间的交集大概到此为止了。

      我成了她朋友圈的窥探者。

      她像一朵血色的罂粟,我常常去翻看她被装饰的完美无瑕的朋友圈,那些照片完美得不像真人:logo清晰的行头,价格可查的奢侈品。生人勿近的气息里,偶尔夹杂着生活碎片—— 一盘卖相极佳的红烧肉,穿着家居服的素颜自拍。她将这些截然不同的形象拼凑在一起,像拼凑一个陌生人的生平。

      我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那家酒馆是她的。五十万,是她自己的投资。“服务生”的姿态,不过是老板的亲力亲为。羞愧像是给我的一记耳光。我忽然鄙夷自己—— 哪怕对方是美女,她也难逃用职业衡量价值的庸俗。

      更隐秘的嫉妒在我心中燃烧:那光鲜的生活,那有趣的朋友圈,那无数好友的簇拥。而我呢?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仰望星空只为驱散孤独。

      我什么都有了,又像什么都没有。追我的人很多,却从未有人走进我的心。我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理智,我相信只要一直如此,爱情的毒,我这辈子也不会沾染。那些主动靠近我的人,全部被我拒于千里之外。父母的饭局上,我暗自感慨社会人心复杂,同时为自己“洁身自好”肃然起敬。

      直到看见那张官宣照片。

      对方是个女人。比她高,其貌不扬。我盯着屏幕,胃部抽搐。很难相信,我奉为女神的人,对象竟如此不般配。

      所以,她喜欢那个人什么?钱吗?

      我想起那盒卡比龙,那块被注视的劳力士。

      999

      我违心地评论,心里想着666 —— 倒过来,是嘲讽的意思。

      “谢谢^_^”

      回复来得太快。难以想象,我们二人的故事如此展开。那晚,隔着七小时时差,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准确说,是她那边的深夜。

      我们从天南聊到地北,从理想聊到人生,最后聊到肉桂热红酒的配方。她官宣恋情的那晚,我竟和她聊了那么多。

      微信聊天栏里不时闪出她发给我的消息。

      玥瑶,还有多久回国?

      三个月。

      来喝酒?

      嗯,会来的。

      每一条我都秒回,也许,那意味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也许,那意味着喜欢。

      我心中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欣喜。

      “我好想你。”

      那张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我盯着屏幕,心跳如鼓。那是发给对象的,还是发给“重要之人”的?我不敢确定,却在心里默默回应:江南,我也好想你。

      结业论文完成后,归期将近。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她喜欢吃甜品,临行前,我去了一趟香榭丽舍,那家常去的Pierre Hermé,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一盒马卡龙。又在旁边的Burberry挑了一条羊绒围巾。礼物应该保持神秘,我没有告诉她,飞机上,我想象着对方拆开时的表情。

      “欢迎回家!”

      江南朝我跑过来,抱着我转圈,那具身体的温度,那双手臂的力度,某种界限好像被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点暧昧了。我递过手提袋,指尖相触时,我强装镇定。

      “一点心意。”

      “你对我真好。”

      过去一年,这朵罂粟花一点没变,黑曜石般的眼睛像黑洞,吸走我的全部目光。

      “今晚去我家吧。”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这样的诱惑,任谁怕是都无法招架。

      我听见自己说:“好啊。”

      那是我第一次去拜访她的家,厨房里摆着西班牙火腿,案板上放着烤好的croissant和待切的法棍。这些,我在那边已经吃腻了。

      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松鼠鳜鱼、熟醉蟹被纷纷端上餐桌。中餐美味得让我落泪——在巴黎吃到的裹满芝士的黑松露意大利面、咸咸的绿橄榄以及生冷的蔬菜沙拉,想想就让我觉得两眼发黑。

      “太好吃了。” 我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水。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剧,剧情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肩膀相抵的触感。话题不知怎的,忽然滑向了那个“其貌不扬的人”。

      “你对象今晚来吗?” 这一年里,虽然我们常常谈天说地,聊理想聊人生,她却从未和我提过那个人。

      “分手了。上个月。” 她语气释然得像谈论天气,分手对她来说就像喝水一般平常。我想起自己唯一那次失恋,花了半年才走出阴影。江南不到一个月,便恢复了。

      “她出轨,赌博,欠了几十万,还PUA我。” 江南说得轻描淡写,“拉黑了,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我沉下脸,家花没有野花香吗?没想到她对象竟是这种人,这么好的——

      “你那段时间很痛苦吧。”

      该怎么说话,才能既不伤害她的自尊又能安慰她呢?

      “嗯。”

      她将手臂伸过来,抱住了我。几乎是心灵感应般,我们吻在了一起。墨绿色的床单,潮湿的雨林气息,锁骨处隐约能闻到肉桂的味道,和当初见她一样。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美景却至今清晰:层峦叠嶂的山脉,潺潺的小溪在河谷流过,溪旁开满了罂粟,美得叫人心颤。

      回国后,我开始做起了跨境贸易,工作时而繁忙,时而闲暇。我常常去她开的酒馆,后来干脆把办公桌搬了过去。不忙时,帮客人拍照—— 学生时代买的相机,终于派上用场。有时候在那一待就是一整天,或许是我甘于寂寞的性格,加上我的拍摄水平不错,江南开的小酒馆生意渐渐起色,我虽然从未向她要过一丝报酬,却也满心欢喜。

      江南告诉我,五十万还清了。加上之前的全部贷款。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由衷为她高兴。那朵罂粟花终于摆脱了枷锁。

      只是,对于我们之间的事,江南从未提过,我也不问。

      一日吃过晚饭,江南突然把我拉住。

      “玥瑶,我要走了。下个月,你回沪城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店会转让给朋友。”

      “先前不是好好的吗?”

      “对不起。”

      闭店后,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穿考究套装、戴黑墨镜的女人走下来。江南上了那车,没有回头。我想,她也许是江南新交往的女友。

      我不是控制欲强的人,我始终觉得,每个人都有选择更好生活的权利。可妒火与怒火蒙蔽双眼时,我删掉了微信。不是恨,而是怕自己忍不住问:在那辆车里,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

      两年后,小郑结婚。我再次来到这座小城。

      高朋满座里,我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朱红的礼服,相同的妆容。只是眼神疲惫,像被雨水泡过的油画。

      我没敢上前。

      “南姐被带到美国去了。” 小郑在敬酒间隙说,“她想要婚绿,结果恋爱不到一年就分了。她在那边没工作,没收入,回国机票都是朋友买的。分手后得了PTSD,不知道最近好些没。"

      我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婚礼散场后,我站在酒店门口。江南正独自等滴滴,背影和当年玻璃门外那个吞云吐雾的身影重叠。

      我想走过去,想说我可以帮你。可“授人以渔”的道理我懂。此刻我更像那个旁观的作家,在不远处用望远镜望着被燎原的烈火烧起来的仓房,不知该泼水还是添柴。也许这个烧起来的仓房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也无人看过。

      最终,我转身离开。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江南。

      有时深夜,我会翻出那只劳力士——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从未告诉过江南。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某种未完成的证词。

      我想起被摘下的风铃,想起那串从未响过的黄铜铃铛。想起江南说“女孩子一个人,太晚了,不安全”时,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湿润。

      那是我第一次被当作“女孩子”对待,而非某个需要防备的猎物。在那个瞬间,我放下了所有高度理智的铠甲。

      亲爱的,铠甲一旦放下,就再也穿不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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