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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做了一个梦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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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云层死死掩去星月微光,庄长明又做那个梦了。
大殿。测灵石。五色光芒。人群的嘲讽。
还有燕子岭。
梦里的燕子岭站在他面前,眉眼冷冽,目光如刀:“庄长明,你以异草隐匿杂灵根,欺瞒宗门,伪饰天资,心术不正。”
他想辩解,发不出声音。
“逐出天灵宗,永不复用。”
山门轰然关闭。
他跌坐在尘埃里,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黑暗里亮起一道光。
白光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那个人伸出手,像很久以前有人对他做过的那样,说:
“别怕。”
庄长明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寝衣,黏在身上,一片冰凉。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竹影晃动,沙沙轻响。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殿,没有测灵石,没有那扇关上的门。
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
指尖湿的。
他盯着那点湿意,愣了一会儿。梦里最后那道白光,那个模糊的人影,那句“别怕”……
是谁?
他记不清了。
可他隐约觉得,那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他藏得太久,怕得太深,才会被心魔纠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
然后他愣住了。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燕子岭站在院墙上,已经很久了。
白日里见庄长明处理事务时眉宇间那一丝疲惫,他放心不下。夜里悄然过来,只想确认一眼。只一眼就走。
他蹲在墙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屋里灯早就灭了,一片漆黑。他在等,等屋里的人睡熟。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跃下。
落地轻得没有声音。
庄长明白日里布下的警戒禁制,在他靠近的一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些禁制感应到他的气息,像遇见了同源之物,没有半分阻拦。
燕子岭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体内那道力量,又在悄然显现。
他想起小时候,那道白影,他的哥哥曾对他说过的话:“你与旁人不同。你体内有一样东西,它会护着你,也会引你找到那个人。”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抬眸看向窗内。
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榻上那道人影。蜷缩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燕子岭心口轻轻一抽。
他穿过禁制,落入房中。站在雕花床榻数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榻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
墨发散乱地铺在枕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长睫不住轻颤,眉心紧紧蹙着,唇抿成一道发白的线。连藏在被下的指尖都在微微蜷缩。
他在做噩梦。
燕子岭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知道庄长明活得有多累。白日里越是清冷孤高、无懈可击,夜里便越容易被心魔缠上。那些恐惧藏得太深,压得太久,总要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榻上的人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燕子岭的目光凝住了。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他早看穿了这人所有的伪装。看穿他清冷之下的阴翳,高傲之下的不安,步步为营的谨慎,以及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示人的伤疤。
可他从来没有半分轻视。
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挣扎,落在他眼里,只让他愈发想要安静地护着。
榻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沁出,无声滑落,隐入散乱的墨发。
燕子岭浑身一僵。
那滴泪落在枕上,悄无声息,却像落在他心口。
烫得他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塞进门缝。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离床榻一臂之遥。
他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那张被梦魇折磨的脸,看着那紧蹙的眉心、颤动的长睫。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怕。”
“有我在。”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浓稠的夜色里。
可榻上的人,却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一瞬。
蹙紧的眉心微微松开,颤抖的长睫渐渐平复。
燕子岭静静看着。
他就这样站着。守着。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悄然后退,走到门边。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把那张纸条塞进去。看着它落在门内的地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外。
隔着那扇门,他听见了榻上的人翻身的声音,听见了停顿,听见了长久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庄长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纸上。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清隽:
“别怕。”
没有落款。
可他知道是谁。
他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梦里最后那个声音。
也是这两个字。
他愣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鬼使神差的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很小心的折法,像折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床头,打开那个小匣子。里面已经有一张了——是“师兄,明日见”。
他把这张“别怕”放进去,和那张叠在一起。
合上匣子。
回到榻上。
躺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隔壁。
燕子岭躺在榻上,睁着眼。
他听见了那两个字。
很轻,隔着墙,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确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