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遇》草莓纽扣

7、橡皮

　　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整栋教学楼瞬间从沉寂里活了过来。

　　桌椅挪动的吱呀声、男生们勾肩搭背的笑闹声、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漾开一片鲜活的热闹。方才还埋首试卷的学生们纷纷起身透气，原本安静的楼道，一下子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

　　瑾怀安抱着刚发下来的作业本，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所在的高一（2）班，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重点班，连课间都比别的班级多几分安静。大部分同学只是起身接杯水、伸个懒腰，很快又坐回座位，继续对着习题册低头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快又盖过了零星的说话声。

　　瑾怀安把作业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方方正正，连边角都对齐了桌沿。他刚坐定，前桌的女生就转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支断了墨的笔，语气轻轻的：“怀安，你有多余的黑笔吗？我的突然写不出来了。”

　　“有的。”瑾怀安抬头，眉眼温顺，立刻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崭新的中性笔递过去，指尖纤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给你。”

　　“谢谢怀安！你真好！”女生接过笔，眼睛弯成月牙，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班里的人都喜欢瑾怀安。他安静、乖巧、脾气好，成绩永远排在班级前列，说话永远温声细语，不管谁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拒绝。干净得像一汪清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怕惊扰了这份柔和。

　　瑾怀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重新转了回去，拿出数学卷子准备继续做题。

　　可卷子刚摊开，他就顿住了。

　　橡皮不见了。

　　他微微蹙起眉，低头在桌肚里翻找。笔袋里、课本间、桌角的缝隙里，都翻了一遍，空空荡荡，那块白色的橡皮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有些无措地捏着笔，指尖轻轻蜷起——这道数学题刚算到一半，错了一个步骤，必须擦掉重写。

　　周围都是埋头做题的同学，他不好意思大声问，更不好意思随便打扰别人，只能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僵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小小的窘迫。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后门处，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很久了。

　　池望是被贺野硬拉着来高一楼层“晃悠”的。

　　美其名曰帮兄弟看看初一的小表妹，实际上，就是贺野闲得发慌，拉着他出来散心。池望本不想来，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高一（2）班的方向挪。

　　他甚至都没敢靠近，只是靠在后门旁边的走廊墙壁上，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看似在听贺野叽叽喳喳说话，余光却牢牢锁在教室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少年坐得笔直，脊背纤细，侧脸线条柔和，碎发垂在额前，安安静静做题的样子，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池望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连耳尖都悄悄泛起热意。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点点动静，就惊扰到教室里的人。

　　直到他看见瑾怀安停下了笔，低头在桌肚里翻找，动作轻而急，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局促。

　　池望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见少年翻遍了桌面和桌肚，指尖轻轻攥起，垂着眼，看上去有些无措。又看见少年面前的数学卷子上，有一道划了错号的步骤，旁边空空荡荡，没有橡皮。

　　是没有橡皮了。

　　池望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没理会身边还在说话的贺野，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顿住。

　　他想起少年下午那句怯生生的“学长麻烦让一下”，想起他浑身紧绷、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模样，想起他怕自己怕得不敢抬头。

　　如果自己现在走过去，会不会又吓到他？

　　池望的脚步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措的慌乱。

　　他不想吓走他，一点都不想。

　　可看着少年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窘迫的样子，他又舍不得让他就这么为难着。

　　纠结不过两秒，池望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开教室里投来的目光，弯腰从后门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刻意放慢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一路走到瑾怀安的座位旁，停住。

　　瑾怀安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抠着桌沿，心里盘算着要不要鼓起勇气问前桌借橡皮，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心里一紧，猛地抬头。

　　撞进了一双深邃沉冷、却在看向他时，极力放软的眼眸。

　　是池望。

　　瑾怀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整个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座椅，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少了几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学、学长……”

　　池望看着他又开始害怕的模样，心脏轻轻一抽，立刻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温和无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里，安静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橡皮。

　　是他口袋里常备的那块，边角圆润，干干净净，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瑾怀安愣住了，抬眼看看池望，又看看他掌心的橡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橡皮。”池望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吓着他，“借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瑾怀安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没想到，这位让人敬畏的校霸学长，竟然会注意到他没有橡皮，竟然会主动走进教室，给他送一块橡皮。

　　下午那点小心翼翼的害怕，忽然就淡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一点轻轻的、暖暖的悸动。

　　他攥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伸出自己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橡皮。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池望的掌心。

　　一瞬的温热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瑾怀安的脸颊瞬间发烫，飞快地收回手，拿起橡皮，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学长……我用完就还你。”

　　“不用。”池望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语气轻得像风，“送你了。”

　　说完，他怕再多待一秒，会让少年更紧张，立刻转身，依旧放轻脚步，快步走出了教室。

　　从头到尾，他都站得笔直，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直到走出教室，靠回走廊的墙壁上，池望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掌心还残留着少年指尖轻轻触碰的温热，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贺野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池哥，可以啊，悄咪咪给人送橡皮，我都看见了！”

　　池望斜了他一眼，平日里冷硬的气场散得干干净净，耳根依旧发红，却嘴硬道：“少多嘴。”

　　语气里，没有半分凶意，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甜。

　　教室里。

　　瑾怀安捏着那块温热的橡皮，指尖微微发烫。

　　橡皮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池望身上的味道，清浅，却让人安心。

　　他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错题，用那块橡皮轻轻擦掉。

　　橡皮划过纸张的触感柔软温和，他的心跳，却一直乱得不像话。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拂过他发红的耳尖，也拂过少年心底，悄悄发芽的、青涩的心动。

　　他握着那块橡皮，攥得紧紧的。

　　原来这位让人害怕的校霸学长，真的一点都不可怕。

　　反而，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而不远处的走廊里，池望靠在墙上，目光依旧落在教室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软的弧度。

　　一块小小的橡皮，隔开了胆怯与距离。

　　却悄悄拉近了，两颗少年的心

　　夜色正好，晚风温柔，
　　这场藏在校园角落里的心动，
　　又往前，轻轻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