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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欢迎归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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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的大地张开一道道焦黑的伤口,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铅灰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硝烟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扭曲着升腾,像是无数逃不出去的魂。
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焦土,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听见土地在吸吮什么的声音。
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焦灼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人眼眶发酸。
倒塌的城楼像巨人的骸骨,横亘在视野尽头。
废墟之下,有人在喘息,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扒开压在身上的砖石。
男人的哀嚎从某个角落传来,沉闷得像困兽;
女人的抽泣断断续续,被风吹散;
孩子的痛哭尖锐而绝望;
老人的无助,是沉默的,沉默得让人害怕。
这是一幅地狱的画卷。
——这是哪里?
宁绒赤着脚,站在废墟上。
脚底传来的刺痛告诉她,这是真的。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教室里,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窗外是普通的阳光,普通的梧桐,普通的人间。
——这是梦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着,赤着脚,一步一步,踩过焦土,踩过碎石,踩过那些凝固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哀嚎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废墟里挣扎着伸出手的人。
他们……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心脏忽然抽紧。
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拧了一把。
疼。
好疼。
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去擦。
湿的。
再擦。
还是湿的。
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最后泪流满面,怎么擦都擦不完。
为什么……会哭呢?
她明明不认识这些人。
她明明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明明……只是一个在上课时走神的学生。
可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了。
男人的哀嚎听不见了,女人的抽泣听不见了,孩子的痛哭也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是天空在呜咽。
是大地在喘息。
是飞鸟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是风在废墟间穿行时发出的、沉重的叹息。
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为什么……要彼此仇视?
世界……
世界本不该是这样的。
“那么——”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天穹,从大地,从每一粒尘埃里渗透出来。
空灵。
飘渺。
非男非女。
像是亿万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
“——你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宁绒猛地抬起头。
她愣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废墟消失了,哀嚎消失了,漫天的硝烟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纯白。
无边无际的纯白。
而她头顶上方……
不,是她的上方,是这片纯白世界的天穹之上……
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左眼里仿佛藏着万千灵魂的生灭,生老病死,轮回不止。
右眼里仿佛藏着亿万生灵的悲欢,爱恨情仇,聚散离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深邃。
漂亮。
慈悲。
又冷漠。
像是神明。
“你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
宁绒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尖。
脚趾微微蜷缩,踩在这片纯白之上,像踩着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
“应该是充满爱的。”
“是没有战争的。”
“是平等的,是公正的。”
“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各得其所。”
“是不刻意美化什么,也不刻意贬低什么。”
“是没有刻板印象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抬起头,望向穹顶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
那双眼睛眨了眨。
就那么轻轻一眨,整个纯白的世界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的世界好吗?”
宁绒摇头。
“不好。”
“那你想改变吗?”
宁绒皱起眉。
“什么意思?”她盯着那双眼睛,“难道你能让我改变吗?”
“不。”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她的错觉。
“不是我给你能力去改变——是你本身,就具备这种能力。”
“嗯?”
宁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是世间最后一个神。”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掌管万千世界的——唯一至高创世神。”
哈?
宁绒愣住了。
我?
神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普通的睡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因为哭过而黏在脸颊上的泪痕。
这模样,像神?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
“我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也是无神论者。”
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让宁绒莫名觉得,对方可能是真的无语了。
“……你不信?”
“不信。”
“你想要证据是吗?”
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疾不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给你证据。”
话音刚落——
画面涌进来了。
不是一幅,不是一段。
是无数。
是无数个宇宙的诞生之初。
是星云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是第一颗恒星燃起火光,是银河倾泻而下,是行星在尘埃中凝聚成形。
是文明在光年之外升起炊烟,是物种在时间的河流里迁徙、繁衍、消亡、重生。
是科技的萌芽,是蒸汽的轰鸣,是电光的闪烁,是星际时代的第一艘飞船驶向深空。
是一个个时代的个体人生——出生的啼哭,衰老的皱纹,相爱的拥抱,离别的背影。
有人在麦田里仰望星空,有人在废墟上点燃篝火,有人在末日的尽头写下最后一个字,有人在新生的大地上种下第一颗种子。
无数画面。
无数记忆。
扑面而来。
灿烂而盛大。
宁绒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画面不属于她——却又好像,本就属于她。
她捂着头,踉跄了一步。
那些记忆太浩瀚了,太古老了,像是亿万年的光阴在这一瞬间,全部灌进了她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
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穹顶之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依旧慈悲,依旧冷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
“这些……是真的吗?”
“我之前……为什么没想起?”
那道声音响起,依旧是那样空灵而飘渺,只是这一次——
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因为。”
“您沉睡了。”
“因为。”
“您进入轮回了。”
轮回?
宁绒扯了扯嘴角。
更荒诞了。
“神明也会轮回吗?”
“自然。”那道声音平静地回应,“当你创造出这些世界亿万年后,你觉得很无聊,便自行封印记忆,陷入沉睡,进入轮回。”
无聊。
因为无聊,所以把自己封印了,投胎成凡人。
这理由……
倒确实像是活得实在太久了的家伙会干出来的事。
“既然如此,”宁绒抬起头,盯着穹顶之上那双眼睛,“那你如今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空灵,依旧飘渺,却多了一丝……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因为……您在这个世界并不快乐。”
宁绒一怔。
“这个您亲自创造出来的世界,要濒临毁灭了。毁灭于人类之手。”
“您的内心深处在说——您想改变这个世界。您想让一切走上正轨。”
“所以我编织了这一场梦境,指引您重新找回您的权柄。”
宁绒沉默了。
不快乐吗?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些刷不完的题,那些看不清的人心,那些在深夜里莫名涌上来的、说不清的疲惫。
想起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战争、那些灾难、那些生离死别时,心里那种钝钝的疼。
想改变吗?
想啊。
可是……
“可我就算恢复了记忆,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
“我只是个高中生。我说话没有人信的。难道你能让我恢复神力吗?施个法,让所有人心中充满爱?”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有点傻。
像那种廉价童话里的结局。
“神力,来源于您本身。我并不能赋予您。”
那道声音依旧是那样不急不缓。
“至于如何找回神力,得看您自己。当然,我会在一旁协助您的。”
宁绒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似的。”
“虽然我无法直接帮助你,”那道声音顿了顿,“但我可以让你回到婴幼儿的时候,从头来过。”
宁绒:“……”
她抬起头,表情复杂。
“回到婴幼儿时期,我就有能力拯救世界了?”
“不清楚。”
那道声音答得坦荡。
“但您现在已经觉醒了神格。您的伴生天赋——‘造物倾慕’,已经觉醒。”
“造物倾慕?”宁绒皱眉,“什么意思?”
“只要是您创造的生物,都会百分百爱您、敬您、仰慕您。”
那道声音平静地陈述着,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您是宇宙之初。您是万物起源。您是一切的一切。”
“没有人会不爱您、敬您、仰慕您。”
宁绒愣了三秒。
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合着我是魅魔啊?”
她啧了一声。
“那这神明当着也太掉价了。我还以为是直接用武力称霸全世界。”
“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那道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是不是在憋笑。
“想创造一个爱与和平的世界。”
“这是最和平的称霸方式了。”
宁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算了。
她默默地把那句“武力称霸”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爱自己……
听起来,好像也蛮爽的。
“那你怎么把我送回到过去?”
她问。
话音刚落。
那双眼睛没有回答。
但宁绒看见了——
那双眼睛的周围,凭空出现了几轮齿轮。
有的很大,大得像要遮住半边天穹。
有的很小,小得像一枚戒指。
它们悬浮在那里,缓缓转动着。
她转身看去。
左边。
右边。
后面。
天穹之上,到处都是齿轮。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然后——
它们开始转动。
逆时针。
越来越快。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剧烈颤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唤醒。
“这是……怎么了?”
宁绒的声音淹没在轰鸣声中。
纯白的世界开始碎裂。
一片一片,像琉璃坠落,像梦境崩塌。
在那些碎片即将把她吞没的最后一刻。
她听见了那道声音。
不再是空灵的,不再是飘渺的。
而是温柔的,虔诚的,像是在对着无尽岁月里唯一的光——
“欢迎您的归位,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