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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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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的天气日渐寒冷。树枝被大风吹刮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挣脱地面。
屋内,门铃响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玄关。
“亲爱的莉达,我回家了。”来人刻意咬着字音,嗓音清越,低柔而又缓慢,带着几分察觉的缱绻温柔。
入目的是一张眉眼如画的脸。大风吹过他的头发,企图挡住那双漂亮的眸子,却遮不住自开门起便扬起的笑意。
莉达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想抱她。她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然后转身,往沙发走。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仿佛她只是给一个陌生人开了门,任务完成,各归各位。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白袍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远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暗处,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往前移动,看着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书,翻了一页。
他将门关上然后朝客厅走过去。
她没抬头,他在沙发另一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风声很大,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嘎吱嘎响。
“今天外面很冷。”他说。
她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
男人似乎觉察到她不同寻常的冷漠态度。又将她搂进怀里
在她耳旁轻声细语,像寻常甜蜜夫妻之间低声呢喃。
“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喜欢我昨天给你买的钻戒?”他神色平常,依旧笑着猜测着莉达的小小思。
“没有。”
莉达依旧冷漠,想挣脱开他的束缚,可他的力气很大,越挣越紧,索性便抬手打他。
即使没猜对,被打了一下也不恼,依旧好脾气的猜着。
“那怎么了?还是我回来太晚了?”
“没有,你太敏感了。”莉达扭过头,躲开男人的亲吻。
“你瞒不过我的,你今天去看了孩子?”语句虽然疑问,但是语气笃定。
前面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现在做一个铺垫,他只是想让她自己和他讲,不过显然她并不打算开口。
“没有。”
“是吗?”男人双眸紧紧盯着她,依旧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
莉达的手攥紧手上的书,指节泛白。
“是。”然后别过脸,声音低不可闻
“他们没有认出我。”
她看似冷漠,但实际上只是想用表面的冷漠来掩饰一个受伤母亲的心。
“没事,就只有小时候没在他们身旁,我把他们接过来相处几百年就好了,不是吗?” 男人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慢条斯理的回应。
“不用这样,你不会懂。”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但很快又被遏制住了。
“是吗?可是你不说出来,我不就知道了呀?”男人的声音凉薄又低哑,带着慵懒的沙哑引诱着她说出来。
她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任由男人搂着她往沙发上走,没有任何反还的余力。
“我不想在这里一直待着。”
她吐出机械的几个字,却又费尽力气。声音落进巨大的空间里,连回响都显得空旷。
“那我们换个地方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孩子的耐心。
莉达没有动。她靠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平稳、规律,和几万年前一模一样。窗外的光线是人工模拟的,刚刚还是阴风阵阵现在又变成有夕阳的,现在永远停留在“黄昏”那一档——她当年选的,说这样好看。她忽然觉得想笑。
“你好像没有弄懂,”她从他怀里微微挣开一点,抬起眼睛看他,“我真实的意思。”
男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指尖还搭在她手背上。
莉达垂下眼,盯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干燥,和第一次握住她时没有任何分别。
几万年了。
这座城堡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走在走廊里,会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是别人踩出来的。保姆每隔三天出现一次,打扫、采购、更换鲜花,程序设定得精准无比,连问候的语调都从未变过。他们的孩子住在另一个地方,连见里面的功夫都没有。
以前的朋友早就不在了。一个接一个,在漫长的岁月里消散。她参加过太多次告别,到后来,连悲伤都变得程式化。葬礼上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该说什么样的话,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现在只剩她了。
还有他。眼前这个男人,她法定义务上的丈夫。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莉达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想不想永远活下去。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忘了,可永生,是她永远的诅咒,她这辈子永远都摆脱不了的东西。
“我只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顿了一下才开口。“我不知道每天在干什么。”
男人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我可以陪你说话。”他说。
“对。”莉达点点头,“我陪你说话。你也陪我说话。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窗外那道人工的阳光正在按程序缓缓西沉。再过一会儿,保姆会准时出现,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尽头安静地走过。
莉达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我不想再这样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换一个地方住。”
他手突然就松了。
“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好吗?”他这句话就像是安慰自己,又开始迷惑她。
莉达这次却没有受他的影响,只是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我有些倦了。”
倦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轻轻吐出来,像羽毛落地。他却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指尖一路凉到肩膀。
他听过人类说,孩子可以拴住一个母亲。他不喜欢小孩。甚至算得上厌恶。那种软绵绵、会哭会闹的东西,凭什么分走她的注意力?
可他还是让她生了三个。每生一个,他就多一分安心。她想走?孩子在这里,她能去哪儿?
后来他又不放心了——那些小东西越长越大,开始叫她“妈妈”,往她怀里钻,赖在她膝头不肯下来。她对着他们笑,笑得比对着他多。
不行。他把他们送走了。另一个地方,很好的房子,很好的学校。
谁都不能抢走他的莉达。
他做过那么多事——延长她的寿命,隔绝她的旧友,用孩子拴住她又把孩子送走。他以为自己是赢家。
可现在她靠在他肩上,说倦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争什么。
“让我出去好吗?”
这句话让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道阳光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他终于动了动,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我知道了。”
莉达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那时她还是一位公主,善良和美丽是她的代名词。她站在人群里,耀眼得像太阳,对每个人都笑,连他这种最不起眼的人,她也愿意伸出手来。
他那时就下了决心,要追上她。要用尽全力对她好。
后来他发现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完美。他只觉得庆幸,庆幸她愿意把这一面只给他看。
于是他更拼命了。权力、地位、名誉,他什么都去争,什么都去抢。他以为这些是站到她身边的门票,是留住她的筹码。
可真正得到之后他才发现她不需要这些。那还有什么能留住她,他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她而已。
窗外已经全黑了。黑暗里他把她箍得更紧,手臂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那些年的事,想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他只是不敢给。
可是当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个血淋淋的现实。
莉达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他觉得蓦然一空,好像缺失了什么?却没有伸手再次拦她。
他坐在原位,看着她走,脚步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他想伸手拉住她,可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抬起来。
外面有很多坏人。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那些人都想抢走他的莉达,只有他能护住她。他把城堡修得高高的,把门关得紧紧的,把一切可能威胁到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包括他们的孩子,包括她所有的朋友,包括外面那个世界。
冗长的时光里安静成为了主流。慢慢的,他开始想莉达,才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个坏人。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穿,钝钝地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痛,而是一根针扎进去,然后立刻生根发芽,在里面翻搅。
他捂住胸口,没用。那东西还在长,藤蔓一样攀住他每一根肋骨,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等到莉达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又快步走进房间,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
低沉暗哑的嗓音里,夹着一丝不安,却又转瞬即逝。
“我的错。我不该困着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你能不能别走?”
她僵了一瞬。那双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她就会化掉。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依旧挣不开束缚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妥协。
“行。那你明天带我出去吧。”
“好。”
他把头埋进她颈间,声音沉闷,带着点鼻音,像是难过,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回头看他。
次日,男人带上莉达,离开了那座漂亮到奢华的城堡。
那个吻落在他额头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魔力。
他本该反抗。这本就是个不公平的赌局,她出去,然后“会回来”。用什么保证?拿什么交换?他从来不信这种空口无凭的话。
可他就是点了头。
“好。”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顺从。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读不懂。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昨天轻快些。
车门在身后关上。
莉达离开后,他的眼神瞬间魂归清醒。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丁点温度,正在慢慢凉下去。
窗外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脚却没有动。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我呢?”
莉达走在大街上,出色的外表像一块磁石。人类和天使纷纷向她搭话。
“美女,可以交个朋友吗?”
“美女,认识一下?”
她没在意那些声音,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高段位的天使身上。他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那种干净、纯粹的圣光味道,对吸血鬼来说,像毒药,也像盛宴。
她垂下眼,换上一副懵懂的神情,走过去。
“哥哥,我迷路了,能帮我一下吗?”
天使低头看她,笑了。
巷子很深,很暗。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喉咙就被咬穿了。血涌进她嘴里,温热,带着光明的余韵。她闭着眼,慢慢吸食,直到他瘫软在脚下,再无声息。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正要离开,一道无形的力量忽然缚住她。气息很熟悉。
她抬眸。
巷口停着警车,后面是那辆熟悉的豪车,早晨她才从那里下来。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穿着天使白袍,深邃的蓝眸正望着她。
阮修斯。
她直视那双眼睛,唇角扯出一丝讥笑,双手摊开,无所谓地开口:
“怎么了?著名的阮修斯天使要来亲自抓捕,世上最后一只邪恶的吸血鬼了吗?”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撑开了伞。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朝巷子深处走去。警车停在身后,红蓝灯光在雨中闪烁,没有人跟过来。
莉达还站在原地,双手摊着,嘴角那丝讥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不经意落下,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阮修斯看见了。那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混进雨水里,本该毫无痕迹。可它就是砸进了他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伞撑在她头顶。雨顺着伞沿落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薄唇紧抿着,眼神黯淡。
她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一万年了。她在那个城堡里演了一万年的得体女人,不吸血,不杀生,把自己装成人类的样子。
现在她有些腻味了。
“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抓我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莉达每天早晨为他塞入的丝巾,替她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动作轻柔缓慢。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莉达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眼前这个人,捧着她的手,把温热的脸颊埋进她冰冷的掌心,然后抬眸看她。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失望,只有她。
“下雨了,我们该回家了。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她愣住,早晨那个吻,她施了魔法——让他乖乖等她回去的魔法。她以为至少能困住他一天,足够她跑得远远的,足够她吃个痛快,足够她……
可他追来了魔法没有困住他,或者说,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魔法。
莉达低头看他。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她手里,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她想笑,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雨还在下。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具开始发凉的天使尸体。
她忽然想起一万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带她回了车上,那个天使也被人处理了。
“怎么不抓我?”车上缄默的氛围萦绕着他们,莉达被开口打破。
“你犯的一切错误,我都会原谅。”
不过阮修斯没说,她找的那个天使其实只不过是他找的高阶天使死刑犯,只为了引她出来,在他第一次说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密谋了。
莉达没再开口,可阮修斯又开口。
“你是我的妻子,如果一个男人拥有的权利和地位不足以保护他的家人,那么他又有什么用呢?”
莉达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意外。相处了几万年,她以为她早把他看透了。偏执,霸道,占有欲强到病态,她给过他太多标签,每一个都贴得理所当然。
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那你的伪装还要继续吗?”她问。
“这不是伪装。”他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里面没有闪躲,没有遮掩,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脆弱的真诚。
“是真实的我。只是你从来不愿意相信,我是爱你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阮修斯的心里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企图将头放在利达的膝盖上,仿佛这样靠近她,就可以减轻疼痛。
那种疼他很熟悉。一万年了,每次她背对着他入睡的时候,每次她看着远方发呆的时候,每次她说“我倦了”的时候——它就会冒出来,细细密密地扎着他,从不停歇。
“我只想让你别离开我。”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眼眶却泛着红。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当初的一切劫难皆是因为她而起,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追杀,那些莫名其妙的敌人,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全是因为她。她是吸血鬼,是猎物,也是祸根。跟在她身边,就等于把自己放在刀尖上。
可他从来没问过,他只是一次次挡在她前面,一次次把伤口藏起来,笑着说没事。
他忘不掉那一天。她满身阳光地朝他走来,伸出手,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那一刻爱意疯长,不可自拔。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甘愿在清醒中沉沦。偏偏又知道这是不正常的,这种占有欲,这种偏执,这种把活生生的人困在身边一万年的病态。是他对莉达欺骗他的惩罚。
莉达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忽然想问他一句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他肩膀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他从来不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他湿透的发上。
他僵住了,然后把她攥得更紧。
雨声里,她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膝间传来,带着一点鼻音
“别走。”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几万年了。她其实也有很多话没跟他讲。比如当初真正第一次见他,其实连阮修斯自己都不知道,是他一袭天使白袍,阳光正好洒落,而那双清澈的蓝色眸子,恰好惊艳了她。
比如那些劫难,那些追杀,那些敌人,那些九死一生,确实因她而起。可她从没让他死。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收手,看着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看着他一点点变强,看着他终于站到她面前。
她只是想知道,那句“上位者的低头”,能不能在他们之间应验。
确实如此。不过从来她都是上位者。
至于孩子?她从来不在意什么血缘亲情。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那些东西太轻了。不过是跑出来的借口,给他看的,给无聊日子看的。
可他却当真了,傻了一万年。
她垂下眼,看着他攥紧自己衣角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发抖。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整个天堂都忌惮的天使长,此刻却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狗,死乞白赖地赖在她膝头不肯起来。
“阮修斯”,他动了动,没抬头。
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点笑。
“回家。”他猛地抬头。
那双蓝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像一万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清澈。
永生的好处,就是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