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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后三天 许亦安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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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亦安是下周五走。
夏浔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周三中午。没有在“老地方”见面——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对不认识的高中生,面对面吃着饭,偶尔抬头笑一下。
夏浔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去高中部宿舍楼下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许亦安从楼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在这?”
“等你。”
许亦安没说话,两个人并肩往校外走。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掉几片。
“你吃饭了吗?”许亦安问。
“没有。”
许亦安停下脚步,看着他。
“去吃点东西。”
“不想吃。”
许亦安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小卖部走。夏浔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
小卖部门口有一排台阶,许亦安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递给他一个。
“吃点。”
夏浔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豆沙馅的,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像上次吃早餐那样并排坐着。但不一样了。上次是周六的早晨,阳光暖洋洋的,豆浆是热的。现在是周三的中午,阳光晒得人发晕,面包嚼在嘴里像棉花。
“东西收拾好了吗?”夏浔问。
“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走?”
“周五上午。”
“几点的车?”
“十点。”
夏浔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沉默了很久。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亦安没回答。
夏浔低下头,盯着手里被捏变形的面包。
“我知道了。”他说。
——
周四,夏浔翘了最后一节课。
他从来不会翘课。知夏听说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老刘的课你也敢翘?”
夏浔没理他,背着书包从后门溜走了。
他去高中部。
许亦安不在宿舍。林屿说他在天台。
夏浔跑上天台的时候,许亦安正坐在栏杆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水泥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看见夏浔,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翘课了。”
许亦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夏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吹得头发往脸上糊。他把头发拨到一边,侧过头看许亦安。
“你明天就走了。”
“嗯。”
“我能来送你吗?”
许亦安沉默了几秒。
“别来了。”他说。
夏浔愣住。
“为什么?”
“送站不好。”许亦安看着远处,声音很平,“送到最后还是要走的,不如不送。”
夏浔低下头,盯着地面的裂缝。一条一条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像干涸的河床。
“那你走了以后,”他小声说,“我们还能联系吗?”
许亦安没说话。
夏浔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之前说会回消息的。”他说,“你答应过的。”
许亦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夏浔。”
“嗯。”
“你别等我。”
又是这句话。
夏浔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你只会说这句吗?”他说,声音有点抖,“你只会说‘别等了’,‘别来了’,‘别这样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等吗?”
许亦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要走了,”夏浔的声音越来越哑,“我知道你不在这个城市了,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还愿意等,那是我的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许亦安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许亦安开口了。
“你不懂。”他说。
“不懂什么?”
“不懂……”他顿了一下,“不懂走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夏浔看着他。
“会变成什么样?”
许亦安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吧。”他说,“该上晚自习了。”
夏浔坐在原地没动。
“许亦安。”
“嗯。”
“你会忘了我吗?”
许亦安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不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夏浔一个人。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干涩。他坐在那里,看着许亦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
周五早上,夏浔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黑漆漆的。知夏在上铺打呼噜,声音时大时小,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夏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许亦安十点的车。
他说“别来了”。
夏浔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他应该听他的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屿发的消息:“老许走了。刚出宿舍楼。”
夏浔一下子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这么早?
他打字:“不是说十点的车吗?”
“他改签了。”
夏浔盯着那三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改签了。
提前走了。
不想让他送。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知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你干嘛去”,他没回答。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飕飕的,钻进领口里。
他往校门口跑。
跑出校门,跑到马路上,跑到公交站台。
没有许亦安。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屿。
“他走了吗?”
“刚上出租车。”林屿的声音有点喘,“我在后面追来着,没追上。”
“往哪个方向?”
“火车站。”
夏浔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司机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不急,火车站不远——”
“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没再说话,踩了油门。
——
到火车站的时候,是六点五十。
夏浔跑进候车大厅,到处都是人。拉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蛇皮袋的,乌泱泱的一大片。
他不知道许亦安在哪个候车室。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许亦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对不起。晚安。”
他打字:“你在哪?”
发出去。
没有红色感叹号。
但也没有回复。
他又打:“我来火车站了,你在哪个候车室?”
还是没有回复。
他站在大厅中间,被人群挤来挤去。广播里在播报车次,声音很大,嗡嗡的,听不太清。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寻找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身影。
没有。
他跑过A候车区,跑过B候车区,跑过C候车区。
没有。
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来看。
是许亦安发的消息。
两个字。
“回去。”
夏浔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重。
“你在哪?”他又发。
“已经上车了。”
夏浔愣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时钟——六点五十八分。
八分钟。
他只晚了八分钟。
他低头打字:“哪一趟车?”
没有回复。
“你告诉我哪一趟,我不上去,我就看看。”
没有回复。
“许亦安。”
没有回复。
他站在候车大厅中央,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初中生红着眼睛盯着手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
“夏浔,别找了。回去吧。”
然后是一句更短的。
“忘了我。”
夏浔盯着最后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攥紧手机。
忘了我。
他说“不会忘”的。
他说“不会”的。
——
夏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火车站的。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广场上,金灿灿的。广场上有人在卖早餐,豆浆的香味飘过来,让他想起那天早上的豆浆。
甜的,温度刚刚好。
但那个买豆浆的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腿很软。
他蹲下来,蹲在花坛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他不想哭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哭。许亦安不喜欢他哭,上次在天台的时候许亦安说过“别哭”。
但这次他不在。
这次没有人在他面前说“别哭”,也没有人伸手擦他脸上的水。
所以他哭了出来。
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膝盖上滑下去,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许亦安,猛地拿起来看。
是林屿。
“小夏,你在哪?”
夏浔打了几个字:“火车站。”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别动,我来找你。”
——
林屿来的时候,夏浔还蹲在花坛旁边。
他的腿已经麻了,但没有站起来。
林屿跑过来,喘着气,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夏。”
夏浔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
林屿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走了。”林屿说。
“嗯。”
“他没告诉你。”
“嗯。”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夏浔的肩膀。
“起来吧,地上凉。”
夏浔没动。
“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林屿忽然开口。
夏浔猛地抬起头。
“什么话?”
林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他说……”林屿的声音很低,“他说他对不起你。”
夏浔愣住。
“就这句?”
“就这句。”
夏浔低下头,盯着地面。
对不起。
他要的不是对不起。
他想听的是“我会回来”,是“我会联系你”,是“我不会忘了你”。
但许亦安给的,只有“对不起”和“忘了我”。
“他还说了别的吗?”夏浔问。
林屿摇了摇头。
夏浔站起来,腿麻得他晃了一下,林屿赶紧扶住他。
“没事。”夏浔推开他的手,站稳了。
“我送你回去。”林屿说。
“不用。”
“小夏——”
“我说不用。”
夏浔转过身,一个人往公交站台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林屿。
“林屿哥。”
“嗯?”
“他走的时候……有回头吗?”
林屿沉默了很久。
“……没有。”
夏浔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夏浔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知夏不在。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夏浔坐在床上,把许亦安的外套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灰色的,高中的校服。
他把外套展开,铺在床上,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把脸埋进去。
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
比昨天更淡了。
他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打开,把外套拿出来,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抱着它,味道也不会变浓。不抱着它,味道也不会消失。
它只会一天一天地淡下去。
就像许亦安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事,牵过的手。
都会淡的。
他抱着那件外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但暖不了。
——
晚上,知夏回来的时候,夏浔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知夏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夏浔身上。
然后他拿起夏浔的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备注是“许亦安”。
只有一行字。
“我到那边了。”
知夏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他把手机轻轻放回去,熄了灯。
黑暗中,夏浔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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