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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入王府会被驯化吗? 深青色劲装 ...

  •   深青色劲装的骑士勒马而立,马蹄踏碎烂泥巷的寂静。

      狗儿蜷在稻草堆里,看着那些人,心几乎跳出腔子。他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隐约觉得,那日马车旁的惊鸿一瞥,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为首那中年汉子翻身下马,衣袂翻飞间,腰间长刀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他的目光在巷中扫过,如鹰隼巡视猎物,最后落在狗儿身上。

      “你就是‘狗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狗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仍是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他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极淡的怜悯?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带走。”

      话音未落,两个骑士已上前架起狗儿。他想挣扎,可那两人手劲极大,轻轻一拎便将他提了起来。

      “等、等等——”狗儿慌乱地喊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靖王府。”那人只回了三个字,便翻身上马。

      狗儿愣住了。

      靖王府。

      那日马车旁,车夫唤那人为“殿下”。

      所以……是他?是那双琉璃色眸子的主人,派人来找他了?

      他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生出那一点点,几乎要灼伤自己的奢望。

      马车一路向北,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层层坊市,最终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

      狗儿被扶下马车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门,朱漆髹金,门钉密布,每颗都有拳头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三个鎏金大字他不认得,只觉气势迫人。

      这是……这是王府。

      是他这种泥淖里的野狗,做梦也不敢肖想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污,衣衫褴褛,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露出满是冻疮的脚趾。站在这样的门前,他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落在这朱红底色上,刺眼得可笑。

      领他来的中年汉子,旁人唤他“陈侍卫”,见他踌躇不前,也不催促,只淡淡道:“跟我来。”

      狗儿咬了咬唇,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上。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铺地,平整如镜,两旁的院墙高耸,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他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跟在陈侍卫身后。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致渐渐变得开阔起来。有假山,有池塘,有回廊曲折,有花木扶疏。偶尔有穿着干净布衣的仆役经过,看见他这身打扮,都露出或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却又碍于陈侍卫在场,只敢偷偷打量。

      狗儿把脸埋得更低了。

      陈侍卫带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厢房前。

      “进去。”他简短道。

      狗儿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房间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浴桶,桶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浴桶旁站着两个老嬷嬷,一个圆脸,一个瘦高,都穿着干净的靛蓝色布衣,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愣着做什么?”圆脸嬷嬷见他发呆,皱眉道,“脱衣服,进去洗。你这一身,啧啧,虱子都得有三斤。”

      狗儿脸腾地红了。

      他从未在旁人面前脱过衣服。烂泥巷的日子,冷了就蜷在稻草里,脏了就趁夜去河边胡乱擦洗,从没有过这样的阵仗。

      “还害羞?”瘦高嬷嬷笑了,“都是男人,怕什么?快点,殿下还等着呢。”

      殿下。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狗儿心上。

      殿下在等他。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层污秽,确实该洗去了。

      他低着头,笨拙地解开那身破烂。衣服早已和伤口黏在一起,每撕一下,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等脱光了站到嬷嬷们面前,他羞耻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身上新旧伤痕交错,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有冻疮,有疤瘌,还有常年不洗澡积下的污垢。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伤人。

      可圆脸嬷嬷只是轻叹一声,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进来吧,水是温的。”

      狗儿爬进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哭出来。

      太舒服了。

      舒服得不像真的。

      他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更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河水很冷,洗完后浑身发抖,蜷在稻草里哆嗦了半夜。

      可这是热水。

      热得恰到好处,像母亲的怀抱,虽然他从未有过母亲的怀抱。

      嬷嬷们开始帮他擦洗。丝瓜络搓过皮肤,带下一层层污垢,水很快变得浑浊。她们换了一次水,又换了一次,再换一次。洗到第三遍时,水才勉强保持清澈。

      “抬头。”瘦高嬷嬷捧起他的脸,用软布小心擦拭额头的伤口,“这伤得敷药,不然要留疤。”

      狗儿乖乖抬头,任由她摆弄。

      热水蒸得他昏昏欲睡,身上那些隐隐作痛的旧伤,仿佛也被这温暖一点点熨平了。嬷嬷们还帮他洗了头发,用皂角搓出泡沫,一遍遍冲洗。那皂角的香味很好闻,清清爽爽的,像雨后山间的草木气息。

      等洗完擦干,两个小丫鬟捧着干净衣物进来,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崭新的,没有一块补丁。

      “会穿吗?”圆脸嬷嬷问。

      狗儿点点头,笨拙地套上衣服。衣服有些大,却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从没穿过这么柔软的衣服。

      嬷嬷又递来一双布鞋:“试试。”

      他看着那双鞋,愣住了。

      他上一次穿鞋,大概是七八岁以前的事了。老乞婆还在时,曾用破布给他缝过一双“鞋”,其实就是几层布叠起来,用麻绳胡乱扎紧。后来那鞋烂了,他便再没穿过鞋。

      脚底厚厚的老茧踩在柔软的鞋底上,有种奇异的不适感。

      “走吧,”圆脸嬷嬷打量他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陈侍卫在外面等。”

      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镜中映出一个清秀的少年,眉眼英挺,只是太瘦了,脸颊凹陷,皮肤泛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额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右颊有一道浅疤,但整个人,竟也不那么难看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镜中的人,是他吗?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门匾上写着两个字。狗儿不认得,却隐约觉得那字迹很好看,像画一样。

      陈侍卫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

      “进去吧,”他淡淡道,“殿下在里面。”

      说完,他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狗儿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那一瞬,他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撑开金黄的树冠,满树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摊着一卷书,被风吹得书页微微翻动。

      而那个人,就坐在银杏树下。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袂垂落在石凳上,如流云般舒卷。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若隐若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身上、脸上。琉璃色的眸子在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像两汪映着天光的深潭。左眼尾那颗褐色小痣,随他抬眼的动作轻轻一颤,如蝶翼拂过花蕊。

      他看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狗儿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方才那种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了。风声,叶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统统消失了。

      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那日马车上的淡淡一瞥,而是真正的、认真的看着。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看了一遍。

      狗儿僵在原地,忘了行礼,忘了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只觉得那目光像两道温热的泉水,从他头顶淌下,流过眉间,流过脸颊,流过他这一身崭新的衣裳,最后流进他心底,将他整个人都烫得酥软。

      他该跪下磕头。

      他该说谢恩的话。

      可他都忘了。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个人。

      莫尘生也在看他。

      洗干净的少年,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直,是那种很端正的长相。只是太瘦了,脸颊凹陷,皮肤泛黄,额头的伤口结了痂,右颊还有一道浅疤。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日马车下一样,亮得惊人。

      黑白分明,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潭水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满树金黄的银杏,映着这院落里的一切美好。可那潭水的深处,依旧烧着一簇火。一种不肯认命的、执拗的、像野草一样烧不尽的火。

      那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毫无畏惧,毫无退缩,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莫尘生忽然觉得心口那朵雪里春印记,轻轻颤了一下。

      十六年了。

      十六年来,他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目光,谄媚的、贪婪的、畏惧的、空洞的。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像野狗看见神明。

      也像……神明,终于等到了那个唯一敢直视他的人。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过来吧。”

      那人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磬击石,却比那日少了几分冷意。

      狗儿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他没忘。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得。

      “谢、谢贵人救命之恩……”他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起来。”那人的声音淡淡响起,“我不喜欢人跪。”

      狗儿怔了怔,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垂着头不敢再看。

      “抬起头吧。”

      他迟疑着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只敢盯着那人衣襟上的云纹。那云纹绣得极精致,银线在光下隐隐流转,像真的云一样轻盈。

      “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狗、狗儿……”

      “狗儿?”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顿了顿,又道,“这名字不好。”

      狗儿的心猛地揪紧。

      这名字,是老乞婆给他取的。老乞婆说,贱名好养活,叫“狗儿”就不会被阎王爷惦记。他不觉得这名字不好,可此刻被那人说出来,他忽然也觉得……确实不好。

      太脏了。

      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地方。

      “既然进了靖王府,该有个正经名字。”那人的声音继续道。

      狗儿屏住呼吸。

      那人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眼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良久,他开口了。

      “来生。”

      狗儿——

      不,现在该叫来生了,

      他愣住了。

      “就叫来生吧。”那人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此生太苦,给你个好听点的来世。”

      来生。

      来生……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名字,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眼眶忽然一阵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力点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谢、谢谢殿下赐名……”

      声音哽咽,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莫尘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眸光微微一动,却只淡淡道:“从今天起,你就是靖王府的人。规矩以后慢慢学,现在只需要记住两点。”

      来生紧张地听着。

      “第一,听话。”

      “第二,不许骗我。”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着他,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能做到吗?”

      来生用力点头:“能!”

      “很好。”莫尘生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足够让来生的心跳漏了一拍,“陈侍卫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去吧。”

      来生又磕了个头,虽然殿下说了不喜欢人跪,但他还是觉得该磕,然后才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隔绝了那个如画中仙的身影。

      来生靠在门外的墙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怀里,那半个硬馒头硌着他的胸口。

      那是从烂泥巷带来的唯一东西。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下面前,他该把那馒头扔了的。那样脏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样干净的地方。

      可他舍不得。

      这是他与过去的唯一联系。

      也是他与那个“狗儿”之间,最后的证明。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干净雅致的院落,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

      他有名字了。

      叫来生。

      是殿下给的。

      是夜,来生躺在杂役房的木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同屋的老张已经鼾声如雷,柱子和顺子也睡得死沉。月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来生睁着眼,看着那片光斑发呆。

      今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从烂泥巷到靖王府,从泥水满身到热水沐浴,从“狗儿”到“来生”……一切都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消化。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半个馒头还在。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硌手,他却舍不得扔掉。

      这是他从烂泥巷带来的唯一东西。

      也是他唯一能确定,这一切不是梦的证据。

      他又想起那双琉璃色的眸子。

      想起那人说“来生”时的语气。

      想起那唇角极轻的一扬。

      殿下……笑起来真好看。

      可殿下为什么不常笑呢?

      殿下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仆从,没有亲人,不寂寞吗?

      来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有了新的身份,靖王府的杂役,名字叫来生。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从今往后,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今夜,是他十六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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