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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狸猫换太子 千年白狐为 ...

  •   传闻世间有一九尾白狐,生于洪荒之初,长于苍茫之巅。

      其毛胜雪,其眸似琉璃,九尾如云舒卷,一尾一命,一命千年。山间精怪皆唤之“白璃”因其通体莹白,若琉璃盏中盛雪,清透得不染尘埃。若逢月圆之夜,立于苍梧之巅吞吐内丹,九尾舒展如扇,光华流转,百里之外犹可见其辉芒,恍若谪仙临世。

      却无人知晓,这名号之下,藏着怎样的孤寂。

      苍梧山高万仞,终年积雪,是白璃修行万年的洞府所在。此处绝顶之上,有一方寒潭,潭水澄澈如镜,倒映天光云影。潭畔生着几株千年雪莲,花开时洁白如玉,幽香袅袅,是它偶尔会采来佐茶的闲情。

      白璃常于月圆之夜,化作人形,披一件素白广袖长袍,倚坐潭畔青石之上。墨发如瀑垂落腰际,不束不簪,任由夜风吹拂。琉璃色的眸子倒映着天上明月,静默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修长的手指间,有时会拈着一片不知何处飘来的落叶,轻轻转动,复又松开,任其随波而去。

      千年如此,万年如此。

      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可今夜,寒潭水面上倒映的那张脸,似乎与万年前有所不同,眉目间,多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

      倦。

      同类说它寡情,它笑而不语。

      不是寡情,是无人可寄。

      狐族好群,偏爱结伴修行。山野之间,常可见成双成对的狐影追逐嬉戏,或交颈而眠,或并肩对月。唯有它,自开灵智起,便是独行。

      起初是有伴的。千年时,它与一只青狐相识于山涧,青狐活泼爱笑,总爱缠着它说话。它虽冷淡,却也渐渐习惯了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可不过三百年,青狐便陨于天劫,修行太浅,又太过贪玩,终究没能熬过那九道雷火。

      它亲手将青狐葬在初见的那条山涧旁,立了一块无字碑。然后转身,继续独行。

      三千年时,它曾与一只修行五千年的玄狐论道。玄狐沉稳睿智,教它许多修行之法,与它论及天道人心。它以为终于寻得同道,却不过百年,玄狐便因情劫堕入轮回,为了一凡间女子,甘愿散尽千年道行,重入红尘。

      它去送他。玄狐临行前笑道:“你可知情之一字,比天道更值得参悟?”

      它摇头。玄狐便不再言,只是拍了拍它的肩,转身踏入轮回门。

      此后数千年,它也曾遇见过形形色色的同类,有想与它结为道侣的,有想收它为徒的,有想与它争峰斗法的。它皆一一避过,或淡淡拒绝。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打扰。

      它成了苍梧山巅的传说,成了精怪口中那个“寡情白璃”。

      可它自己知道,不是寡情,只是无人可寄。

      万年来,它见过多少痴男怨女生死相许,又见过多少海誓山盟化作尘土。情爱二字,于它而言,不过是凡尘最奢侈的幻梦,也是最锋利的刀。玄狐散尽道行时那决绝的笑,青狐葬身雷劫时那不甘的眼神,它都记得清清楚楚。

      它不愿沾,也不敢沾。

      于是它修行,吐纳,日复一日对月吞吐内丹。内丹光华流转,九尾渐长,道行愈深。它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独自走过无数个千年。

      直到那一夜。

      永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

      那一夜,苍梧山上的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冷一些。

      白璃本在寒潭畔打坐,忽觉心神不宁,似有什么在远方召唤。它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以它万年道行,凡尘之事早已无法扰动心绪。可此刻,那召唤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直直穿透它所有修为,刺入内丹深处。

      是血脉的悸动。

      上古狐族世代相传的禁术,换命术,在那一刻悄然苏醒。

      它闭上眼,掐指推算,脸色倏然一变。

      京城方向,紫微星动。有天命之人,即将降世。

      而那个人,与它命数相缠。

      白璃化作一缕白烟,飘向京城方向。

      它本可不必理会。天命之人又如何?命数相缠又如何?万年修行,它早已学会置身事外。可那召唤太过强烈,强烈到它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能与它命数相缠的凡人,究竟是何模样。

      它如此说服自己。

      风雪极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白璃隐去身形,飘过重重宫墙,最后落于坤宁宫飞檐之上,俯瞰下方灯火。

      殿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稳婆穿梭如织,宫人屏息凝立,层层纱帐之后,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痛苦呻吟的身影。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血色晕开又洗净,洗净又晕开。

      皇后,正在生产。

      白璃立于飞檐之上,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却无法靠近他分毫——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光华,将风雪隔绝在外。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俯瞰着这场凡间的生死挣扎。

      他见过太多生产。凡间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十之一二熬不过去。此刻殿内那女子的呻吟声已渐微弱,显然耗尽了气力。

      可那腹中的胎儿,却似格外倔强,久久不肯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三刻,一声响彻云霄的婴啼,终于撕裂了漫天的风雪。

      那声婴啼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漫天鹅毛,直直撞进白璃万古冰封的心底。

      他的身形,骤然一颤。

      雪花落在睫上,竟忘了拂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婴儿。

      刚出生的皇子被稳婆抱在怀中,皮肤皱红,四肢乱蹬,哭得惊天动地。可白璃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婴儿眉心——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印记。

      微弱,却清晰。

      真龙之气。

      帝王血脉。

      那是天命所归的印记,是凡间最尊贵的命格。身负此印者,若顺天命而行,可成一代明君,受万民景仰,死后魂归北斗,不入轮回之苦。

      也是狐族禁术中,唯一可以替代“道行”的祭品。

      换命术,以千年道行为引,窃取凡人命格,取而代之。可窃取的对象,需有特殊命数,寻常凡人命格太弱,承受不住妖力;修行者命格太强,易生反噬。唯有一种命格,恰到好处:

      身负真龙之气者。

      这等命格,天生尊贵,气运昌隆,足以承载妖力,又不会反噬施术者。换命术成,施术者可得其命数,享受人间尊荣,而原主……

      白璃的目光,落在婴儿皱红的脸上。

      而原主,将被剥夺一切,沦为无命之人。

      生死由天,与他无关。

      万年修行,让他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可此刻,那个婴儿的啼哭声,却像某种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间,越缠越紧。

      他想起万年孤寂,想起无人陪伴的每一个日夜,想起那些看着同类成双入对时、自己转身离去的背影。

      若他成为这个孩子呢?

      拥有人类的身份,帝王的血脉,万千宠爱……是否就能体会那些他从未懂得的“温暖”?

      可若他不成为这个孩子呢?

      这婴儿,与他命数相缠之人,将在这深宫中长大,成为一代帝王,受尽尊荣。而他,将继续在苍梧山巅,对着寒潭明月,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千年。

      两条路,摆在面前。

      选哪一条,本不该犹豫。

      他是狐,他是人。人妖殊途,本无交集。今日之后,他大可以转身离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转身时,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婴儿脸上。

      那婴儿不知何时止了啼哭,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帐顶的方向。那双眼睛还很浑浊,尚未看清这世间万物,却莫名地,让白璃想起了寒潭水面的倒影,

      干净,清澈,空无一物。

      像他万年来,对月独坐时,潭中映出的那张脸。

      万年孤寂,在这一刻,凝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成为这个孩子。

      哪怕用千年道行去换。

      哪怕背负因果,堕入轮回。

      哪怕……这将是此生最大的错。

      法术,开始了。

      白璃闭上眼,默念口诀。

      周身光华暴涨,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万年内丹剧烈震颤,一缕缕银白色的光芒自内丹剥离,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聚于指尖。

      换命术,以道行为引,以血脉为媒。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凝于半空,化作一缕极细的红线,飘向襁褓中的婴儿。

      红线没入婴儿眉心那点金色印记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坤宁宫飞檐之上!琉璃瓦崩裂四溅,狂风裹挟着暴雪灌入殿内!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只余殿外呼啸的风雪声!

      黑暗与混乱中,无人看见——

      一道白影如烟如雾,轻盈地掠过产床。九尾舒展如扇,卷起襁褓中真正的皇子,无声无息地送出宫墙。

      同一瞬,另一道白影没入襁褓,化作婴儿模样。

      稳婆的惊呼,宫人的奔逃,太医的喝令……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等宫人重新点燃烛火时,稳婆怀中的婴孩已止了啼哭,正睁着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眸子清澈如初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左眼尾,有一点极淡的褐色小痣,像凝固的血,又像谶言。

      而真正的皇子,已被九尾卷出宫墙,飘向百里外的荒山雪地。

      风雪太大,无人看见那道白影。

      也无人知晓,那襁褓中真正的天命之子,正在荒山野岭间,与风雪抗争。

      白璃将他放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用狐尾轻轻盖住,又施了一道护身咒,冻不死,饿不死,也摔不死。至于之后如何,是被人捡走,还是葬身荒野……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

      生死由天,与他无关。

      这是他施术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转身离去时,他的脚步,还是顿了顿。

      雪落在那婴儿脸上,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乌黑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依旧看不清这世间万物,可那一瞬,白璃分明觉得,他在看他。

      看他这个……偷走他命运的罪人。

      风雪更大了。

      白璃转过身,再不回头。

      烛火重新燃起时,坤宁宫的混乱渐渐平息。

      “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稳婆喜极而泣,将襁褓捧到床边。

      皇后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湿透了鬓发。听见稳婆的话,她勉强睁开眼,看向那个襁褓。

      婴儿安静地躺在锦绣之中,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沉静。

      沉静得不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可皇后此刻已无力分辨这些。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她的手因失血而冰凉,触在脸上,却让婴儿的内丹,微微震颤了一下。

      温暖。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温暖”?

      不是修行,不是吞吐,不是千年如一日的对月孤坐。

      是掌心传来的温度。

      是目光里流淌的温柔。

      是此刻,这具虚弱躯体中,涌动的、毫无保留的爱。

      婴儿闭上眼,安静地睡去了。

      皇后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唤道:“尘儿……我的尘儿……”

      这是她为他取的名字。

      尘生。

      如尘埃生于天地,微小却真实。

      她不知,这个名字,将伴随这只千年白狐,走过此后无尽的岁月。

      也不知,她此刻掌心的温度,将永远烙印在他心底,成为此后千万年间,最珍贵的回忆。

      夜深了,风雪渐歇。

      坤宁宫中,烛火摇曳,映着母子相偎的身影。

      可白璃没有睡。

      他蜷缩在襁褓中,紧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皇后捧着他的脸,目光温柔如水。

      那双眼睛,与方才荒山雪地里,那双浑浊却执着看向他的婴儿眼睛,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个真正的皇子,此刻正在百里外的雪地里,独自与风雪抗争。

      护身咒能保他不死,却保不了他不冷。

      那婴儿此刻,会不会也在想念母亲的怀抱?

      会不会也在渴望,这样温暖的掌心?

      会不会……

      他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想去把他带回来。

      现在就去。

      可下一刻,他又听见皇后梦呓般的呢喃:“尘儿……我的尘儿……”

      那只冰凉的手,依旧握着他的小手,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若他此刻离开,法术便破了。

      他费尽心机换来的命格,将付之东流。

      千年道行换来的这一次机会,将化为泡影。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挣扎已归于沉寂。

      就这样吧。

      事已至此,回头无岸。

      那个婴儿……生死由天。

      与他无关。

      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可那一夜,他始终没有睡着。

      天亮时,有人来报,坤宁宫外,发现一个被遗弃的婴孩,已被路过的老乞婆捡走。

      皇后听了,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造孽……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白璃蜷在她怀中,听见这话,内丹深处那道裂缝,似乎又深了一分。

      可他面上,依旧是一派婴儿的安详。

      无人知晓,这张安详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愧疚。

      也无人知晓,那个被遗弃的婴孩,将在此后命运中,与他纠缠生生世世。

      三日后,皇后血崩复发。

      太医们束手无策,宫人们跪了一地。皇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却始终紧紧握着床边摇篮里那只小手。

      白璃被她握着,一动不动。

      琉璃色的眸子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丹深处那道裂缝,正在无声地扩大。

      “尘儿……”皇后用尽最后力气,轻声道,“娘要去求菩萨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虚弱的笑。

      “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手,无力地垂下。

      白璃握着那只渐凉的手,一动不动。

      周围的哭声震天,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那张安详的面容,看着那个短短三日,给了他此生第一次“温暖”的女人。

      她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的贪念,因为他的自私,因为他的换命术。

      若他不来,她不会死得这样快。

      若他不来,她至少能多活几年,亲眼看着亲生儿子长大。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白璃闭上眼。

      眼角,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

      他伸出小小的手,去摸那液体,放在眼前看

      透明的,微微泛着光。

      这是泪?

      万年修行,他从未流过泪。

      精怪们说,狐族无情,不会流泪。

      可此刻,他流泪了。

      为了一个凡间女子。

      为了那个用冰凉掌心,给他温暖的女人。

      “娘……”

      他张开嘴,轻轻唤出这个从未唤过的称呼。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像在回应。

      又像在告别。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坤宁宫的琉璃瓦,也落满了远处荒山野岭间,那个无人知晓的婴孩身上。

      无人照料,无人知晓。

      一如那个婴孩,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看这世间,便已埋藏雪中。

      而此刻,坤宁宫中,另一个婴孩正握着他母亲的手,流下此生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悔恨的泪。

      多年后,当莫尘生站在承安殿的最高处,俯瞰万民朝拜时,总会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那只冰凉却温暖的手。

      想起那张苍白却含笑的脸。

      想起那句轻若叹息的“我的尘儿”。

      也会想起,荒山雪地里,那个被他亲手葬送的婴孩。

      那个婴孩活着吗?若活着,也会像他这样,站在高处,俯瞰万民吗?

      会有一个女人,用冰凉的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场换命,换来了他一生的荣华尊贵,也换来了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愧疚。

      以及,那个与他命数相缠之人,生生世世的追寻与偿还。

      雪落无声。

      千年如一瞬。

      而他,将用此后无尽的岁月,去赎那一夜的罪。

      去等一个人。

      去爱一个人。

      去偿还,那个被他偷走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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