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不渡》寒江自渡

2、高铁 江愿开始尝

　　江愿出差的城市在邻省，高铁四小时。他特意买了靠窗的F座，把背包放在旁边的E座上——那是给鬼占的位置。
　　"你别乱飘，"他压低声音，"高铁上人多，万一有人坐这个位置，你直接穿过去会吓死人的。"
　　黑卫衣的鬼坐在背包上，帽檐随着车厢晃动轻轻摆动。江愿发现这三个月来，鬼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至少他能看清对方下巴的线条了——很干净，带着点少年气。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江愿打开电脑处理文件，余光瞥见鬼正贴着玻璃往外看，雾气凝成的手指在窗上划来划去，当然留不下任何痕迹。
　　"别玩了，"江愿说，"那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你，但你能看见外面。"
　　鬼转过头，帽檐下的阴影对着他，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江愿敲着键盘，"你第一次跟我挤地铁的时候，明明周围有空位，非要贴着我站。如果你是地缚灵，应该没法离开特定区域；如果你能随便飘，就不会只跟着我。所以你应该……只能在我附近活动？"
　　鬼静止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江愿心里一动。这是三个月来，鬼第一次对他明确的动作做出回应。
　　"那你能离开多远？"他问。
　　鬼抬起手，雾气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细线，从江愿的肩膀延伸到鬼的胸口——大概两米的距离。
　　"两米？"江愿挑眉，"比狗链还短。"
　　鬼："……"
　　江愿似乎感觉到一阵无奈的凉意拂过脸颊。
　　下午两点，江愿在餐车买了盒饭。鬼跟在他身后，对加热后的饭菜香气表现出明显的兴趣——如果鬼有表情，江愿觉得那应该是"垂涎欲滴"。
　　"你不能吃，"江愿重复这句话，已经说得炉火纯青，"闻闻就算了。"
　　鬼飘在桌边，帽檐低垂，周身又散发出那种"委屈"的气场。
　　江愿："……"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在鬼面前晃了晃，然后送进自己嘴里。鬼的雾气剧烈波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出差回去给你烧纸，"江愿说，"纸钱、纸别墅、纸手机，行了吧？"
　　鬼歪头，似乎在思考"纸手机"的可行性。
　　江愿笑了。这三个月来，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虽然对方是只鬼，但有个"人"陪着，哪怕是沉默的、看不见的，也比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公寓要好。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江愿拖着行李箱出站，鬼飘在他身侧，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愿问。
　　鬼抬起手，指向站台尽头。那里有个穿白裙的女人，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表情时而悲伤时而微笑。
　　"她也是……？"江愿压低声音。
　　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鬼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小"字，然后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大"字。
　　"她是小鬼，你是大鬼？"江愿猜测，"还是说……她是刚死的，你死很久了？"
　　鬼静止了很久，久到江愿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鬼缓缓抬起手，在空气中写了三个字。
　　"不记得。"
　　江愿愣住。这是鬼第一次用文字交流，也是第一次透露关于自己的信息——或者说，透露自己的"无知"。
　　"你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江愿问。
　　鬼摇头。
　　"不记得自己是谁？"
　　摇头。
　　"那……为什么要跟着我？"
　　鬼歪着头，帽檐下的阴影对着江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指了指江愿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然后摇了摇头。
　　"因为我有心跳，你没有？"江愿皱眉，"这算什么理由？"
　　鬼不再回答，只是重新飘回江愿身侧两米范围内，恢复了沉默的跟随姿态。
　　江愿看着站台尽头那个白裙女人，她似乎说完了话，转身走进人群，消失不见。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或许有很多像鬼这样的存在——游离在生死之间，带着未完成的执念，却连执念是什么都忘记了。
　　而自己的这只鬼，大概是其中最固执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