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狗》蝶棠

5、第 5 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张椅子上，落在那两台电脑上。
　　袁旭还在玩换装游戏，屏幕上的小姑娘换了一身蓝裙子，配着黄鞋子，他正在那儿纠结，鼠标晃来晃去，不知道该选哪个。
　　袁野看着他。
　　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看着那件灰色卫衣——不是袁旭的衣服，太大了，袖口盖住半只手，只露出几根手指，抓着鼠标，点来点去。
　　看着那块红印。在领口边上，靠近脖子的地方，一小块，颜色有点深了，像是用力吸出来的。
　　“起来。”袁野说。
　　袁旭没动，眼睛还盯着屏幕，“嗯？”
　　“起来，跟我去卫生间。”
　　袁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干嘛？”
　　袁野没说话，就看着他。
　　袁旭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玩那个游戏，“等会儿，我选完这个——”
　　话没说完，椅子动了。
　　袁野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握住椅背，往后一拉。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袁旭整个人跟着往后滑了半米。
　　“哥？”
　　袁野没理他，绕到椅子前面，弯腰，一只手穿过他腋下，一只手托住他腿弯，直接把人从椅子上端了起来。
　　“操——你干嘛！”袁旭挣了一下，腿乱蹬，拖鞋掉了一只，“放我下来！”
　　袁野没放。
　　他抱着他弟，穿过卧室门，穿过客厅，走进卫生间。脚后跟把门带上，砰的一声，震得镜子里的两个人影晃了晃。
　　他把袁旭放下来，放在马桶盖上，坐着。
　　袁旭仰着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呼吸有点急，“你发什么疯？”
　　袁野没说话。
　　他转过身，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烟灰缸——玻璃的，旧的，边缘磕掉一小块。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点燃。
　　烟雾升起来，在卫生间里散开，有点呛。
　　袁旭皱着眉，看着他哥做这一切，看着他哥叼着那根烟，把烟盒放回兜里，然后端着那个烟灰缸，走到马桶边。
　　袁野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又看了一眼他弟。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进烟灰缸里，按灭。
　　然后把烟灰缸放下。
　　放在马桶边的地上。
　　“哥，你到底要干——”
　　袁野没让他说完。
　　他弯下腰，一只手按住袁旭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往旁边一扒。
　　那块红印露出来了。
　　完整的，全须全尾的，在脖子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一小块皮肤微微肿着，颜色发紫，边缘有点泛红。
　　袁野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秒。
　　“这是？”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蚊子咬的？”
　　袁旭僵住了。
　　他坐在马桶盖上，仰着头，看着他哥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能看清眼睛里那点光，很暗，像烧过的炭，还带着点余温。
　　袁旭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袁野又看了那块红印一眼，然后松开捏着领口的手，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他弟，看着那张十七岁的脸，看着那双有点慌的眼睛，看着那根还在跳动的颈动脉——就在那块红印旁边，一跳一跳的，很快。
　　“说话。”
　　袁旭把领口拉回来，盖住那块印子，低着头，不看他。
　　“我问你话。”
　　“……”
　　“袁旭。”
　　袁旭还是不说话。
　　袁野看着他，看着那颗低着的脑袋，看着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看着那只抓着领口的手——手指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他半蹲下来。
　　半蹲在他弟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他平视。
　　袁旭不看他，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个烟灰缸，盯着那根按灭的烟。
　　“抬头。”
　　袁旭没动。
　　袁野伸出手，托住他下巴，往上抬。
　　很轻，但很坚定。
　　袁旭的脸被抬起来，对上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
　　“我问你，”袁野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这块印子，怎么来的。”
　　袁旭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
　　“我……”袁旭的声音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不知道……”
　　袁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他手上，很凉。他洗着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得很仔细。
　　袁旭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哥的后背，看着那件黑色T恤下面隐约可见的肩胛骨，一动一动的。
　　水声停了。
　　袁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从架子上拿下毛巾，擦干。
　　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他弟。
　　“张云斌。”他说。
　　袁旭的脸白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袁野看见了。
　　“他吸的？”
　　袁旭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袁野点点头，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从洗手台边走过来，走回袁旭跟前，站住，低头看着他。
　　“你跟他，”他说，顿了顿，“到哪一步了？”
　　袁旭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哥，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惊慌，还是别的，袁野没看清。
　　“什么到哪一步……”袁旭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袁野没说话，就看着他。
　　袁旭被他看得受不了，把头扭开，盯着墙上的瓷砖，盯着瓷砖缝隙里那点发霉的黑色。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点重，像是喘不上气。
　　“你别管。”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袁野没动。
　　“我说你别管！”袁旭突然提高声音，扭过头，瞪着他哥，眼睛里有点红，“我的事，你别管！”
　　他站起来，要往外走。
　　袁野伸手拦住他。
　　一只手撑在墙上，把他堵在洗手台和马桶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袁旭的后背撞上墙，冰的，激得他抖了一下。他仰着头，看着他哥，看着他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哥眼睛里那点暗下去的光。
　　“让开。”他说。
　　袁野没让。
　　“我说让开！”
　　袁野还是没让。
　　他就那么撑着墙，把他弟圈在那一小块地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红，看着他咬着嘴唇的牙，看着他脖子上那块越来越深的印子。
　　“你跟他，”袁野说，声音很轻，“睡了？”
　　袁旭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袁野，看着那张离他很近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袁野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袁旭站在那儿，靠着墙，听着他哥的脚步声走远，听着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又滑下来，露出那块红印，在灯光下，颜色有点发紫。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出卫生间。
　　客厅空着，卧室的门关着。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哥买的那个牌子，一直用这个。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