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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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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袁野。
今年二十九,过完年三十。
我弟袁旭,今年十九,过完年二十。
年二十八那天,我们飞回宁城。
飞机上,袁旭一直趴着窗户往外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云啊,天啊,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哥,”他忽然回头,“你说姑姑会不会又做那么多菜?”
“会。”
“叔叔婶婶呢?”
“也会叫我们去。”
“舅舅舅妈呢?”
“一样。”
袁旭“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看窗外。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头发还是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年半了。
从发现监控到现在,一年半了。从海边回来到现在,一年多了。他上了大学,我调了工作,我们在杭城安了家。
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他就在我旁边,活生生的,好好的,是我的。
落地宁城,出机场,打车回老房子。
那套房子我们没卖,平时空着,过年回来住。上楼的时候,袁旭走在我旁边,拎着他那个小行李箱,哼着歌。
“这么高兴?”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过年啊,当然高兴。”
“压岁钱?”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
他二十了,但在亲戚眼里,永远是那个没爹没妈的小孩。
年二十九,我们先去姑姑家。
姑姑住在城东,一套小两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我们,眼睛就亮了,拉着袁旭的手不放。
“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袁旭笑着说:“姑姑我没瘦,我还胖了呢。”
“胖什么胖,还是那么瘦。”姑姑拉着他往里走,“坐坐坐,姑姑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我跟在后面,换了鞋,进去坐下。
姑姑确实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袁旭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她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问这问那,问袁旭学习怎么样,问我在杭城工作怎么样,问我们住的地方好不好。
袁旭一边吃一边答,嘴就没停过。
吃到一半,姑姑站起来,去里屋拿了两个红包出来。
“给你们的,”她塞到袁旭手里,“一人一个。”
袁旭愣了一下,“姑姑,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是孩子。”姑姑拍拍他的手,“拿着,买点好吃的。”
袁旭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看我。
我没说话。
他收下了,说谢谢姑姑。
吃完饭,姑姑送我们出门。走到门口,她又拉着袁旭的手,看了他好一会儿。
“好好照顾自己,”她说,“有什么事给姑姑打电话。”
袁旭点点头,“姑姑你也是。”
下了楼,袁旭把那个红包塞给我。
“干嘛?”
“你收着,”他说,“回家再拆。”
我接过来,捏了捏。挺厚的。
年三十,我们去叔叔婶婶家。
叔叔是我爸的弟弟,人实在,话不多。婶婶爽利,爱笑。他们有个女儿,我堂妹,比袁旭小三岁,今年高一。
一进门,堂妹就跑过来,“哥——旭哥——”
袁旭笑着揉她脑袋,“小雅,又长高了。”
“那当然,我天天喝牛奶。”
婶婶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来了来了,快坐,一会儿就吃饭。”
叔叔在客厅泡茶,看见我们点点头,“坐。”
我们坐下,喝茶,聊天。叔叔问我在杭城怎么样,我说挺好。问袁旭学习怎么样,袁旭说还行。
堂妹在旁边插嘴,“旭哥,杭城大学好不好?我也想考。”
“好啊,”袁旭说,“你加油,考上了哥罩你。”
“真的?那说定了!”
吃饭的时候,婶婶做了一大桌子菜。她手艺好,比姑姑做的还丰富。袁旭吃得停不下来,婶婶就在旁边笑,“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叔叔拿出两个红包。
“给你们的,”他说,“一人一个。”
袁旭接过来,说谢谢叔叔婶婶。
堂妹也跑过来,往袁旭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一个小盒子,包装得挺精致。
“旭哥,这是我送你的,”她说,“新年礼物。”
袁旭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有点歪。
“我自己织的,”堂妹说,“第一次织,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袁旭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好几秒。
“不嫌弃,”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小雅。”
堂妹笑了,“那你戴上试试?”
袁旭就把围巾围上了。灰色的,配他那件黑外套,还挺好看。
叔叔婶婶在旁边看着,都笑了。
晚上回家,袁旭把红包给我,又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行李箱。
“哥,”他说,“堂妹手真巧。”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说话。
年初二,我们去舅舅舅妈家。
舅舅是我妈的弟弟,长得有几分像我妈。舅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有个儿子,我表弟,比袁旭大一岁,在外地上大学。
一进门,舅妈就拉着袁旭的手,“来来来,让舅妈看看,瘦了没?”
袁旭笑着说没瘦。
表弟在旁边起哄,“妈你每次都问这句,烦不烦?”
舅妈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坐下喝茶,聊天。舅舅问我在杭城买房的事,我说买了,不大,够住。他点点头,“杭城房价不便宜,你辛苦了。”
我说还好。
表弟凑过来,跟袁旭聊学校的事。他俩差一岁,话题多,聊得热火朝天。
吃饭的时候,舅妈也做了一大桌子。她手艺清淡,但好吃。袁旭照样吃得停不下来。
吃完饭,舅舅拿出两个红包。
“给你们的,”他说,“一人一个。”
袁旭接过来,说谢谢舅舅舅妈。
表弟也拿出两个红包,一人塞一个,“我的,别嫌少。”
袁旭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看表弟。
表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嘛?不要还我。”
袁旭笑了,“要。”
走的时候,舅妈又拉着袁旭的手,说了好多话。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什么事打电话。
袁旭一一应着。
回到家,袁旭把那些红包都拿出来,摊在桌上。
姑姑的,叔叔婶婶的,舅舅舅妈的,还有表弟的。
他数了数。
姑姑给的是现金,三千块。叔叔婶婶给的也是现金,五千块。舅舅舅妈给的——
他点开手机,看着转账记录。
六千六百六十六。
两家给的都一样实在。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
“哥,”他说,“加起来好多。”
我看着他弟那个样子,没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些红包,忽然笑了。
“哥,”他说,“我有钱了。”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软了一下。
“嗯。”我说。
他把那些钱收起来,放进钱包里。
“留着干嘛?”我问。
他想了想,“给姑姑买点东西,给婶婶买点,给舅妈买点……给小雅买个礼物,她送我围巾了……还有表哥……”
他说了一串,然后看着我。
“哥,”他说,“你也有。”
我愣了一下。
“我也有?”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给你也买个礼物。”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买什么?”我问。
他又想了想,“还没想好,反正给你买。”
我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他由着我揉,然后靠过来,窝在我怀里。
“哥,”他闷闷地说,“他们对我真好。”
我低下头,看着他。
他埋在我怀里,声音有点飘。
“姑姑,叔叔婶婶,舅舅舅妈,小雅,表弟……他们都对我好。”
我听着他说。
“以前,”他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
我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他说,“不是没人要,是有人一直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姑姑他们,都一直要我。”
我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嗯。”我说。
他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
宁城的年,还是那个味道。
他窝在我怀里,暖暖的,软软的。
我抱着他,想着那些红包。
三千,五千,六千六百六十六。
加起来不少。
但我在意的不是那些钱。
我在意的是,有人记得他。
有人给他压岁钱,有人问他瘦没瘦,有人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有人送他手织的围巾。
他以前觉得没人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那样的。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更近了一点。
他动了动,抬起头。
“哥,”他说,“三十了。”
我看着他。
“你三十了,”他说,“我二十了。”
“嗯。”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以后的每一年,”他说,“都一起过。”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我说。
他笑了。
那个笑,比外面的鞭炮还亮。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靠回我怀里,闭上眼睛。
外面鞭炮声不断,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抱着他,想着这一年。
想着这一年我们一起做的事,一起去的地方,一起过的日子。
想着他十九岁到二十岁这一年。
想着我二十九岁到三十岁这一年。
以后还有很多年。
每一年都一起过。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