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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名 早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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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四十分,陈景川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赵一凡,永远最早到,已经趴在桌上做物理竞赛题了。一个是值日生在扫地。还有一个——他脚步顿了一下——是卫时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不到一秒,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陈景川往后走,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笔——笔帽是新的,昨天他送的那包。
她拆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陆嘉霖还没来,旁边空着。他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书,准备早读。
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面隔了两排,她低头做题的侧影,刚好在他视线范围里。
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一截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细细碎碎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做题,笔尖动得很快,写着写着,又习惯性地把笔放进嘴里——
咬住了。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笔拿出来,看了一眼笔帽。
没咬。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她又把笔放回去了。
陈景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哟,陈景川你笑什么呢?”
陆嘉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凑过来看他,“看什么这么高兴?”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笑?”
“没笑。”
“我明明看见你笑了!”
陈景川没理他,翻开英语书。
陆嘉霖不死心,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看到了卫时雨的后脑勺。
他愣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景川,眼睛越睁越大。
“卧槽——”
“闭嘴。”
“你刚才在看卫——”
“我说闭嘴。”
陆嘉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但那表情,比说出来还欠揍。
陈景川懒得理他,低头看书。
早读铃响了。
英语课代表上去领读,全班开始嗡嗡嗡地背单词。
陈景川跟着念,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昨天下午,张建华办公室门口。
她站在他旁边,等他开门。他快走了两步,替她把门推开。她愣了一下,然后进去了。
那个愣住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晚上在操场。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他打球。他其实早就看见她了,从她走到操场边上那一刻就看见了。但他装作没看见,继续投篮,投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在等她走过来。
她真的走过来了。
然后他们一起跑了四圈,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他送她回宿舍。
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把草稿纸拿出来,画了一个小人。
旁边写上三个字:卫时雨。
然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有病。
他自己也觉得有病。
但他还是把那张草稿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
早读课下了之后,陆嘉霖憋了一早上终于憋不住了。
“陈景川,”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卫时雨?”
陈景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刚才看她干嘛?”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看那么久?”
陈景川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陆嘉霖,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了?”
陆嘉霖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不问了。”
安静了不到三秒,他又凑过来:“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为什么去文具店?”
陈景川的笔又顿了一下。
“你跟踪我?”
“什么跟踪,我正好也去买笔,看见你在文具店站了十分钟,最后买了一包笔帽。”陆嘉霖眼睛亮晶晶的,“晨光的,粉色的,对吧?”
陈景川没说话。
“然后今天早上,卫时雨桌上的笔,就变成粉色的了。”陆嘉霖压着声音,但兴奋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陈景川,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陈景川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啊,”陆嘉霖笑得贼兮兮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座冰山,什么时候能化。”
陈景川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
“厕所。”
“我也去!”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走廊里,两个人并排走着。
陆嘉霖还在叨叨:“你知道吗,卫时雨的闺蜜,就是那个唐语汐,跟我打探过你。”
陈景川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就上周,唐语汐问我,说你平时下课都干嘛,喜欢什么,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陆嘉霖挤眉弄眼,“你说,是不是卫时雨让她问的?”
陈景川没说话,但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告诉她,”陆嘉霖说,“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来问。”
陈景川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陆嘉霖一脸无辜,“我是真不知道啊,你喜欢什么?你除了刷题和打篮球,还喜欢什么?”
陈景川想了想。
“不知道。”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走到厕所门口,陆嘉霖突然拉住他:“诶,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说啊。不然等高考完了,各奔东西,你后悔都来不及。”
陈景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说?”
陆嘉霖愣住了。
陈景川已经进去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李燕讲作文,讲着讲着,突然点了一个名字:“陈景川。”
陈景川站起来。
“你上次那篇作文,我看了。”李燕看着他,“技术很完美,结构很完整,论据很充分——但是,没有感情。”
全班安静。
“你知道你写的议论文像什么吗?”李燕说,“像一台机器写的。每个零件都对,但就是没有温度。”
陈景川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建议,”李燕顿了顿,“试着写写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班里有人偷笑。
陆嘉霖在后面疯狂戳他后背。
陈景川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红了一点。
“坐下吧。”李燕说。
他坐下了。
陆嘉霖凑过来:“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谁啊?”
陈景川没理他。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她站在他旁边,等他开门。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有感情”的作文。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语汐把卫时雨拉到食堂角落。
“跟你说个大事。”
卫时雨低头吃饭:“说。”
“陆嘉霖跟我说,陈景川昨天去文具店,买了一包笔帽——粉色的。”
卫时雨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今天早上,你桌上是不是多了一包新的?”
卫时雨没说话。
“是不是?!”
“……是。”
唐语汐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他买的!他专门给你买的!”
卫时雨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但她的耳朵红了。
唐语汐凑过来,压低声音:“卫时雨,你老实交代,你对陈景川到底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你脸红什么?”
“热的。”
“食堂有空调。”
卫时雨抬起头,看着她:“唐语汐,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唐语汐笑得很开心,“我好不容易看到你有情况,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卫时雨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唐语汐在旁边叨叨:“你知道吗,陆嘉霖说,陈景川从来不给任何人买东西。他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居然记得给你买笔帽。”
卫时雨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吗,陆嘉霖说,陈景川最近老看你。”
“……他本来就坐我后面。”
“不是那种看,是那种看。”唐语汐比划着,“就是,看着看着就发呆那种。”
卫时雨没说话。
但她脑子里,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画面。
操场草坪上,他坐在她旁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说:“你在我后面追了两年半,从来没停过。”
那个语气,和平常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喂,”唐语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卫时雨回过神:“没什么。”
“你脸又红了。”
“热的。”
“有空调。”
卫时雨站起来:“我吃完了,先走了。”
“诶你等等我——”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卫时雨正在做数学题,突然有人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愣了一下,回头。
陈景川低着头做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今晚还跑步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知道。”
然后她把纸条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
“那我在操场等你。”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收进口袋里。
继续做题。
但一道题都做不进去了。
晚自习下课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往操场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他了。
操场的灯亮着,他一个人,在投篮。
球一次次投出去,一次次落进篮筐。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转过头,看着她这边。
和昨天一样。
她走过去。
“来了?”他说。
“嗯。”
“跑几圈?”
“……三圈吧。”
“好。”
他们把书包放在看台上,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有点喘。
他放慢速度,跟她并排。
“累了?”
“还行。”
“那就走走吧。”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
夜风吹过来,比昨天凉了一点。
她侧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景川。”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因为想等。”
她愣住了。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但她突然不敢继续问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卫时雨。”
“嗯?”
“你知不知道,从高一分班到现在,你追了我多久了?”
她想了想:“两年半吧。”
“两年半,”他说,“七百多天。”
她没说话。
“七百多天,你每次考第二的时候,我都在想——”
他顿了顿。
“想什么?”
他看着她:
“想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追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的。”她说。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一句:
“因为……还没赢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因为想等。”
“七百多天,你每次考第二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追了。”
“那就好。”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想他说话时候的表情,想他看她的眼神,想他笑的那一下。
然后她突然坐起来。
唐语汐被她吓了一跳:“干嘛?”
“没事。”
她又躺下了。
但心跳很快。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笔帽。
还剩很多。
她摸出一个,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从后面递过来的,是直接放在桌上的。
她打开,上面写着:
“周测加油。”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回头看后面。
他不在座位上。
陆嘉霖看见她回头,冲她挤眉弄眼:“找谁呢?”
“没找谁。”
她转回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陈景川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走过她座位的时候,放了一瓶在她桌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陆嘉霖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等陈景川坐下,陆嘉霖凑过去,压低声音:“卧槽陈景川,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陈景川没理他。
陆嘉霖不死心:“你以前连水都不给自己买,现在给别人买?”
陈景川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话多。”
陆嘉霖闭嘴了。
但他在笑。
周测那天,卫时雨破天荒地没咬笔帽。
不是不想咬,是不舍得咬。
她用的是他送的那包笔帽,咬坏了就没了。
所以每次想把笔放进嘴里的时候,她都忍住了。
忍了一整天。
考完出来,唐语汐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咬笔?”
卫时雨说:“戒了。”
唐语汐愣了:“戒了?你咬了两年半,说戒就戒?”
卫时雨没回答。
但她心里在想——
不是戒了。
是不舍得。
周测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张建华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陈景川,149。卫时雨,149。并列第一。”
全班哗然。
唐语汐在旁边疯狂戳卫时雨的胳膊:“并列!并列!你终于赢他了!”
卫时雨看着手里的卷子,愣了很久。
149分。
和他一样。
她终于不是第二了。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她回头看后面。
陈景川正低着头看卷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
笑了。
很轻的笑,但这次她看见了。
他也替她高兴。
她转回头,低头看卷子。
但嘴角弯了起来。
下午放学,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陈景川站在门口。
像是在等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一起走?”他说。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操场。”
她没问为什么,就跟上去了。
走到操场边上,他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
“卫时雨。”
“嗯?”
“你赢了。”
她看着他,心跳有点快。
“嗯。”
“开心吗?”
她想了想:“……还行。”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赢了之后,”他顿了顿,“还追吗?”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笑了。
“陈景川。”
“嗯?”
“你猜。”
他没说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往操场里面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那个人:
“你不跑吗?”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跑道上,并排向前。
她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说:
“陈景川。”
“嗯?”
“我好像……不是为了赢才追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影子。
——
那天晚上,他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旁边写着:
“她赢了。但她还在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草稿纸叠好,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了两张。
他知道,还会有第三张,第四张,很多张。
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画了。
因为那个人,不会再从他面前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