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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子元子 元子,我恨 ...

  •   (一)

      桓真入尚书台为度支佐郎。

      度支佐郎,七品,掌军国所需钱粮调度之事,案牍往来,皆涉机密。按制,功臣子弟依门荫入仕,父祖三品者,起家常在七品左右。桓彝官至散骑常侍,追赠廷尉,谥曰“简”。有此门第,桓真得七品佐郎,合情合理。

      何况她身上还背着那场血案。

      继江家灭门,谢峖一句“烈于中宗”传遍建康,她便已不是寻常功臣之后。以杀入仕,本朝未有先例,这话不是没人想过,但想过了也不能说。满城清谈已将她推到那个位置,谁反对她入仕,便是忘了君父之仇与祖宗之耻。

      庾异的人只来过尚书台一次,没说具体事情。但尚书令想起庾异此刻人在建康,麾下却有十万控弦,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桓真被分在了度支曹。

      庾异在荆州,年年要粮要饷,每一笔调拨都要从度支曹走。桓真在这个位置上,各方镇的钱粮文书都经她的手,快一日慢一日,时常是天壤之别。

      但这只是眼前,庾异看得更远。

      他坐镇武昌七年,从未在建康的台省里正式安插过自己人。桓真坐在度支曹,往后荆州与尚书台的往来便多了一条路。这条路眼下还窄,但走得久了,自然会宽。

      至于这条路将来通向哪里,得看她的造化。

      庾异也不是没有想过另一条路。

      若桓真是男儿,功臣之后,孝烈满天下,尚主是够格的。尚了主便是驸马都尉,虚衔之后授实职,琅邪太守、徐州刺史,一步一级坐到武昌军府里来。

      她是女郎,驸马都尉的路走不通,但度支曹未必不是更好的起步。高平郗氏的第三代也安置在度支曹。但凡方镇,都清楚这个地方的要紧。

      消息传开那日,度支曹比往常安静许多。

      桓真跨入廊庑时,两侧案后的令史、郎官在公文翻动间不经意地抬眼。

      她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革带束腰,身姿峭拔,颈项是女郎的纤细,一双琥珀瞳却透着男女罕见的英气。当她向同僚致意时,眼底的火焰便化为得体的温文。

      座中不乏名门子弟,向来推崇神韵。见此形容,有人悬笔忘落,感叹桓家女郎非徒有颜色。有人起身还礼,仪态端庄,生怕在她面前失了风度。

      桓真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开始整理卷宗。

      此后数日,度支曹的氛围有了些许变化。晨间入署,袍服褶皱者少了,众人清谈时的辞藻也讲究起来。

      但没人贸然上前搭话。桓真身上的杀名太重,将轻薄的惊慕隔绝在外了。可那屏障又是通透的,引得人总想透过肃杀,窥见其深处的真容。同僚们心中不免揣摩,她如今提笔算粮草的手,当初是如何提刀洗雪父仇的。

      桓真只当不知。

      她每日卯时入台,酉时方出,翻阅历年度支案卷,熟悉钱粮调拨的规制。有人送来文书,她必起身致谢,礼数周全。有人请教案子,她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好是立身台阁该有的分寸。

      她越是沉静,越是在案牍间显得出尘,偷看她的人也就越多。

      只有一个郗欩不同。

      他正大光明地看,一边逗着廊下的鹦鹉。

      (二)

      夜深,征西将军府书房。

      桓真被引入时,庾异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案上放着一份卷宗,几处红痕标注在数字之间,格外显眼。

      “坐。”庾异道。

      桓真落座。

      书房里没别人,庾异的亲卫统领守在廊下。夜风从半敞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花香。

      过了片刻,庾异放下手里的文书,将案上的卷宗推到桓真面前:“荆州军需。去年冬天拨的三十万石粮,实际到了二十万。差额十万。”

      卷宗红痕处,经手官员的姓名旁注着小字:陈郡殷氏门生。

      陈郡殷氏,殷皓的殷。

      庾异没有催促。他走到窗前,将半敞的窗扇合拢。夜风被挡住,书房里更静了。

      “殷羡人在豫章,建康这边的事,多是由他弟弟殷融照看。丹杨尹管着京畿,殷家的门生故吏走动,绕不开他。”

      庾异走回案边,继续道:“我若要查,不是不能。但我与殷家,关系十分微妙。到时候,蛇没打着,草先动了。”

      殷家是南渡的陈郡高门,殷融本人曾入荆州幕府。当殷融回到建康任职后,颍川庾氏与陈郡殷氏表面上交恶,势同水火。

      庾异曾痛骂殷皓的父亲殷羡贪婪残暴,并将此事拔高到对晋室的整体批判,痛陈江东最大的问题是法令只在寒门百姓身上施行,豪强巨族即便偷盗了国库一百万斛的存粮,最终也不过是杀掉仓库督监来搪塞责任。殷羡的所作所为正是典型。

      但真相远比这复杂。

      此番庾异要彻查荆州军需案,陈郡殷氏是配合的线头,庾异是收网人。一旦事情走漏,那些真正被瞄准的高门便会像受惊的蛇一样缩回洞中,线头还在手里,网却散了。因此,庾翼只能扔给桓真一个模糊的理由:“我与殷家,关系十分微妙。”

      这也是他给桓真的第二次高压试炼。做得好,他便会慎重考虑接下来的事。

      “你刚入尚书台,若为难,此事作罢。你回去睡一觉,明日照常当你的度支佐郎。”庾异在案后坐下,神色掩在灯影里,透着几分倦意。

      桓真将卷宗合拢,握在手里:“何时开始?”

      “越快越好。”庾异沉沉道。

      (三)

      尚书台度支曹的架阁库里,桓真正在翻检卷宗。

      她要调的是殷氏门生经手的历年账目。庾异已经替她指了路,但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靠她自己翻出来。哪些案卷与荆州的粮秣调拨有关联,哪些经手人至今还在关键位置上坐着,哪些已经迁转外任离了这摊子事,都得一件件厘清。

      这事情做起来很累,眼睛酸涩得厉害,腰背僵成了一块板,脖颈稍微一转就咯咯作响。累的时候,她会想起宣阳门外殷皓怀抱甜糕等在日头底下,又想起僻静处她说完诛心的话后,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但她还想起父亲死后的七年,她带着弟弟撑过来的日日夜夜。

      架阁库里光线昏暗,只有西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日光。她把几卷账册放在案上逐页翻看,不时用笔记下几个名字。

      外头廊下,有人在逗鹦鹉。

      “元子——元子——”

      那鸟叫得欢实。逗鸟的人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笑,以此为乐。

      桓真没有理会,继续翻卷宗。

      过了片刻,脚步声从廊下移过来,停在了架阁库门口。

      “台阁之内,消磨岁时者众。如你这般沉溺其间的,世所罕见。”

      桓真抬头。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郎君,松垮青袍,七品服色,手里捏着喂鸟的谷子。他生得清简,气质疏懒,嘴角带笑,正歪着头打量她。

      高平郗氏,郗欩。

      其祖父是已故太尉,南昌文成公,死后朝廷追赠太宰。其父是现任兖州刺史,手握北府,镇守京口,坐断江淮门户。

      这样的出身,按门阀惯例,出仕后五品起步,可他偏偏没有。他与她同在尚书台度支曹,分在不同的案牍房,也是七品佐郎——此人在尚书台七年,仍是七品。

      尚书台的人都知道这位郗家郎君是什么做派。每日他来得比谁都晚,走得比谁都早。来了也不翻案卷,不核账目,公务一概推干净。同僚忙得脚不沾地,他拿着一卷佛经从廊下慢悠悠晃过。有人议论,他便称“能者多劳”,照样我行我素。

      桓真起身,从容行礼:“郗佐郎。”

      “免了。这地方尘土重,我不爱闻。”郗欩口中说着嫌恶,脚下却迈了进来。

      他看到案上的卷宗:“你查殷家?”

      他的声音还是漫不经心,可桓真抬眼时,正对上他清明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合上卷宗:“公事公办。”

      郗欩笑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早些回吧,这里的尘土气,闻久了伤神。”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外头传来鹦鹉的叫声:“元子——元子——”

      (四)

      夜色深沉,桓真从尚书台出来。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沿着街巷往寓所的方向走。白日里喧闹的长街此刻静悄悄,几盏灯笼挂在远处人家门前,昏黄的光晕散在夜色里。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盘旋着卷宗上的数字。

      行至街角,她脚步微顿。

      老树阴影下,白衣绰约。殷皓瘦了许多,怀里抱着一个糕点盒子。

      隔了半条街,夜色模糊了他的眉目,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两人隔着街巷对望。夜风吹过,荼蘼花瓣簌簌而落,沾在殷皓的白衣上,落在石墩四周。

      殷皓缓步走近。

      他步履有些迟疑,走到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给她看手里的糕点盒子。

      长干里枣泥糕的盒子,桓真不会忘。她抬头看向殷皓的眼睛。夜色里,他的眼睛盛着月光。他像是想笑,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委屈又满足的模样。

      他转身先行,走出两步发现桓真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她。

      桓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巷,荼蘼花瓣纷纷扬扬。

      到了寓所门前,殷皓停步。他俯身把糕点盒子放在石阶,而后同桓真道别,说每晚都来尚书台接她,清晨送她去尚书台,天气好就一起散步,天气不好就坐他的青牛车。她的马在他家的马厩,他每日亲自照料,喂得膘肥体壮。

      桓真有了些泪意:“那马原就是你送我的。我如今照顾不了,又还给你。”

      巷口的灯笼照着殷皓,荼蘼花瓣落在他肩上。

      “元子,你从宣城回建康,原是不打算找我的。我与你重逢时,在街上看到你对着马哭。你喜欢它,但攒了许久的钱还不够。我买下它送你,得了你的眼泪。”

      “你不在建康的那些年,我在家中读书,心无旁骛。你父亲去后,和买德郎在泾县如何过活,我竟从未想过。我过得无忧无虑,心中每有思念,还怪你不写信给我,以为你乐于方外山水,忘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说着便哽咽起来:“元子,我恨自己什么也不懂。”

      桓真忆起泾县往事,忍不住也开始难过。

      殷皓自己红着眼睛,温柔给她擦去眼泪,轻轻握起她的手。

      “元子,你有你的路走,有你的志向去奔赴。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就像你也从未要求我做任何事。”

      “你宁愿自己拼死手刃仇人,也没想过要我出仕帮你。你拼了命也要把我护在干干净净的地方。这份守着我的心意,有多重。”

      “所以元子,我也只想守着你。哪怕你走再远、飞再高,我能看着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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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结局日前写到代晋结束,淝水之战御驾亲征只能是番外了。第一次北伐后历史线偏移,姚苌到淝水之战才能和苻天王初遇。近期走榜单需要压字数,只能隔日更新,还请各位海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