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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落黄昏 她想象着明 ...

  •   (一)

      建康,长干里。

      仲春的急雨将满树杏花打下了大半,粉白落英委身于湿漉漉的青石板。大街上,震耳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两侧的酒肆楼阁。

      名士殷皓的青牛车,正从乌衣巷的谢家雅集缓缓归来。

      半城的女郎挤在路边,疯了似地将春日的花果掷向帷裳的缝隙。青黄的梅子撞在车辕上发出闷响,间或有一两颗熟透的樱桃钻进车厢,在殷皓宽博的白绢长衣上绽开殷红的汁痕。

      殷皓端坐于春日花果之间,手持帛书,心里想着朝廷此前的多次征辟。

      征西将军辟他为记室参军,他辞而不就。司徒、司空等相继举荐,他又以病推辞。会稽王表请征他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他仍固辞。

      刚才离开乌衣巷时,谢峖问他:“渊源,朝廷召你入仕,你为何始终不应?”

      他回答:“我若入仕,那些清谈、读书、干净的日子,谁来替我守着?”

      谢峖道:“你守不住的。”

      他说:“就算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此时满城飞花,热闹得像场幻梦。

      (二)

      “让一让。”一道清冷女声。

      桓真策马从人群中挤过。她一身素服,发髻高束,在脂粉堆里格外醒目。

      车厢帷裳掀开,殷皓探出头来,满目欣喜:“元子!”

      桓真勒住马。她的凤目略略上挑,瞳孔映着日光,透出烈火烧透后的赤金琥珀色。她的视线在殷皓鬓角停住,那里蹭到了一片杏花瓣。

      她俯身,拈起那瓣落英。

      殷皓没躲,耳根却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周围的女郎们爆发出阵阵嬉笑,他有些局促,下意识往车里退。

      桓真看着指尖的残花,视线扫过他膝边堆着的果子。她单手控缰,侧身俯下,从车沿旁拈起一颗成色最好的梅子,问:“被果子砸傻了?”

      殷皓凝视她,眼里的光藏不住:“谢家雅集上,安石说你今日会回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让我遇上了。”

      桓真握着梅子的手微微一顿。

      城外,她去的是父亲埋骨的地方。

      “遇上了又如何。”她避开他的视线,“以后少在车上看书,眼睛是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你。”

      “好,听你的。”殷皓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他大半个身子隐在帷裳后,稍微往前凑了些:“我原想早些去你家,可你出城了。我就一直等着。幸好你今日回来了,否则我会出城找你,总会找到你。”

      他欲言又止:“元子,我明日一早去你家。有话想同你说,今日太仓促了。”

      桓真没有问是什么话。

      帷裳外,又有几颗梅子砸在车辕上,传来女郎们的哄笑。

      喧闹的春日街头,殷皓眼里的憧憬过于干净了。

      桓真移开目光道:“那便明日再说。我还有事。”

      殷皓道:“明日,我一大早就来。一定等我,元子。”

      桓真没再应声,拨转马头。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风把她最后一句话吹散:“回去吧,别让果子埋了。”

      (三)

      桓真策马穿过朱雀桥,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四周无人,她渐渐放慢速度,咬住唇,把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回到住处,推开屋门。

      三日前,她在屋子里给弟弟桓翀收拾行囊,托父亲的旧部带他去荆州。江边临别时,她告诉弟弟“此生不复见”。弟弟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但一直都是听她话的,在新亭渡口哭泣道:“阿姐,买德郎会好好活下去。阿姐……保重。”

      屋里空荡荡。

      窗外,太阳西沉,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桓真解开素服,换上一身玄衣。衣料粗硬,袖中缝了结实的暗袋,能妥当藏进一把短刃。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梅子放在桌上。日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在青黄的果皮上,绒毛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长干里的青牛车上殷皓泛起薄红的模样,想起他说:“明日,我一大早就来。一定等我,元子。”

      她想象着明日,可她没有明日了。

      七年前,泾县城破。

      父亲满身血污,推开偏院枯井上的石板,将她和年幼的弟弟塞进井洞:“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她和弟弟在黑暗的井底躲了两日两夜。

      等她带着弟弟爬出来时,泾县已是一片焦土。城门前的烈日下,她看到了父亲被曝晒的首级。她死死捂住弟弟的眼睛。

      城头,江播穿着崭新的甲胄,与部将谈笑风生。

      那一年,她十三岁。她以为凭着父亲的功勋,建康会给她一个交代。

      她去廷尉跪了五日,等来一个管事的文吏。对方没让她进去,看过她手中的状子,冷声道:“宣城内史是功臣,朝廷给了谥号。既给了谥号,案子便算结了。再告,就是对谥号不满,对圣裁不敬。你走吧。”

      她又去御史台,托人找到父亲的旧友。对方见了一面,长叹一声:“元子,苏峻之乱平定,朝廷下了大赦令。江播已归顺大晋,且有重臣保举,官职已定。你去告他,是打大赦圣旨的脸。你还小,不懂其中的利害。”

      父亲的旧友在太尉门下,但也无能为力。江播背后站着国舅,大赦令出自司徒之手。帮父亲伸冤,等于同时向两大门阀宣战。一个死去的宣城内史,出身谯国桓氏这种次等士族,不值得任何世家大族押上自己的政治性命。

      她十三岁,背着昏睡的弟弟走在冬日的建康街头,嚎啕大哭。

      父亲追随元帝南渡,是参与平定王敦之乱的中兴功臣,在苏峻之乱中死守孤城,换来的是死无全尸。而江播杀人夺城,只要归顺得够快,就洗净了满手血腥,升官发财,在建康大宴宾客。世道的安稳,是拿父亲的头颅垫的。

      已经过去七年了。

      桓真低头看着梅子。青黄的果皮泛着柔和的光,绒毛细细密密地覆着。她轻轻握了握,已经有些软了。这世上,从来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她起身推门而出,融进暮色里。

      (四)

      巷子越来越窄。

      桓真策马而行,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梅子。她有些走神,只松松握着缰绳,由着马信步向前。

      一声闷响,马打了个响鼻,踉跄退后两步。一辆黑色重型马车横在巷中,车厢包着铜皮,护卫皆披两裆铠,腰悬环首刀。整支队伍散发着肃杀之气。

      “锵!”四柄环首刀出鞘半截,寒光刺眼。

      桓真稳住马匹,梅子从袖中滑出,滚落在地。她立即下马去捡。

      车帘被一柄乌木刀鞘拨开。

      庾异坐在阴影中,眼神冷厉。

      桓真眼角红痕未褪。她直起身,将沾了泥的梅子握在手里:“惊了将军的车,恕罪。”

      “马不错。”庾异声音低沉,“配你这骑法,可惜了。”

      桓真把梅子擦了收进袖中,牵马退后,让出巷道。

      庾异放下车帘。

      “走吧。”他的声音从布幔后传出,“天快黑了,当心走夜路摔了自己。”

      (五)

      马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

      车内之人,是征西将军庾异,持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坐镇武昌。他手握大晋半数兵马,此番入建康,名为述职,实欲与朝廷商议北伐之策。

      除开这些职衔,他还有一个身份,先太后庾文君的亲弟,颍川庾氏一族的话事人。当年太后死于苏峻之乱,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我庾氏门户,误国至此。汝若还有一丝血性,当为天下雪耻,莫再为一家一姓计。”

      庾文君死时,庾异还年轻。他最初以为,姐姐说的雪耻是雪苏峻之耻。后来坐镇武昌,望着江北,他才慢慢明白,苏峻之乱只是内贼,失掉中原才是真耻。庾氏误国,误的不是一朝一夕,是误了光复中原的时机。

      从此,庾异将北伐二字刻入骨髓。他坐镇武昌,练兵积谷,朝中有人弹劾他跋扈,他不辩;有人拉拢他结党,他拒了。有人笑他:“庾氏当年所作所为,你如今竟要尽数推翻么?”庾异望向江北,回道:“我要洛阳,只要洛阳。”

      马蹄声靠近车窗,亲卫统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将军认得她?”

      “有些印象。”庾异道,“这个时辰,一身玄衣,提着命去讨债。”

      帘外沉默了一会儿。

      庾异道:“苏峻那一年的事,死的是她父亲,宣城内史。朝廷给了虚名。可活着的那个,照样做寿开宴。你以为朝廷忘了吗?没忘。只是朝堂上,比的从来不是谁冤谁奸,是谁还在位子上。江家还在,桓家不在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她只能自己去杀人,也去送死。”

      亲卫统领问道:“您不拦她?”

      车外掠过灯火。布幔后,光在庾异脸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想起七年前姐姐临终说的“我庾氏门户,误国至此”,又想起泾县城头的忠骨曝尸——可那年他才弱冠,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一会儿,庾异开口道:“桓氏一门,可惜了。”

      帘外没有追问,马蹄声稳稳跟着。

      半晌,他下令:“叫人跟上她。”

      马车辘辘向前,亲卫统领问:“将军,她若真杀了江家的人……”

      “那就杀了。”庾异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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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结局日前写到代晋结束,淝水之战御驾亲征只能是番外了。第一次北伐后历史线偏移,姚苌到淝水之战才能和苻天王初遇。近期走榜单需要压字数,只能隔日更新,还请各位海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