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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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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生活称不上幸福,但也远远没有到叫人无可忍受的程度。我妈妈对我没有要求,她对谁都是一副温柔,好说话的样子,不论什么事情,她都能容忍和调和。她没有自己的脾气,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就是为了让她的丈夫和儿子吃上一口热饭,让我穿上一件新衣裳。
小时候,我曾经忍受我父亲的责骂,不知多少回。他愤怒时总是翻来覆去地说,他在外面被人欺辱,给人当牛做马有多不容易。他不应该和我说那些,因为我在家里,也并不是游手好闲。我从来就没有过休息,不管妈在干什么,我都会因为心里的愧疚,去帮她打下手。
可在父亲的描述中,我好像是我们不富裕的生活的罪魁祸首。花在我身上的钱,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而我弟弟,动不动就要新玩具,就要吃零嘴,就要下馆子。爹娘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我却连要一只能够写字的笔,用来记笔记的本子,都要在心里预演好久,才敢和他们说。
每当父亲对我破口大骂时,我妈妈永远是站在一旁沉默,不住地掉眼泪,次次都扑上来,挡在我前面,看着我父亲又不说话,仍然只是哭。
可是我怎么能怪她呢。
她爱我弟弟有六分,爱我有四分,对我父亲没有爱,只是百分之百的顺从。那时候的观念,由不得她不这样做。她对所有的新兴的思想和女性主义的教育,都怀着恐惧和不安的态度。就像是原始社会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威力巨大的火药。她根本就体会不到它所代表的巨大的价值和意义,只因为那是超出了她认知的东西而惶恐,并且按照她已经习惯的方式,拼了命地逃避。
而我,也从不是一个有出息的,能让她高兴的女儿。我小时候的成绩并不优异,小学六年,一直都是不高不低的水平,成绩载浮载沉,一直都静静地,没有任何水花。
到了初中,受过一段时间的霸凌。
并不是只有身体上的伤害,亦或者语言方面的诋毁才能被称作霸凌。欺负有许多种,有的光明正大,有的低低怯怯,好像风吹过猫毛,带起的一个引人过敏的喷嚏。
彼时,那些人她们会把我铅笔盒里的笔拿出去几支,放到自己的桌子里头,每一次我坐下,发现少了点什么,总是能在他们那里找到相同的。
这些东西,我半个字都没和父母说过,就挤压在我心里,年深日久,变成了一团生蛆的烂纸,源源不断把新鲜的沼气灌到我的生活里,使它都发了臭,这也直接导致我高中的时候,迟来的叛逆期来的汹涌而猛烈。
我不再听家长的任何话,对他们的厌恶感与日俱增,尤其是在注意到妈妈对弟弟的关怀时,我恨不得让他永远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记得有一次,我考试又是校里的排行末尾,便不想回家,更深层次的原因,连我自己的都不愿意承认的是,不敢回家。父亲给我留下的阴影太深,我知道我只要回家去,就一定会受到侮辱。
我害怕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因为它们会让我难过。
于是,我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有往家走。最后,我坐在别人家的田埂上,拿着一根路过的奶奶塞给我的玉米,一点一点啃。直至日暮西山。整个世界像是裹上了一层丝巾,所有景物都变成了光丽的玫粉色,朦胧的,就像是手里捧着一支蜡烛的孩童。时光的四壁,也不再冷漠无情,柔和浅淡了许多,仿佛红颜若雪。
我静静地凝望着这些。看的习以为常的景物,对我而言缺乏吸引力。我满脑子都是回家之后的情形,预演过许多场景,我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回到家,果不其然,是一顿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他将自己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全部都生搬硬套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
好在我早有预料,也就没有那么难过。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到了空中,变成了墙壁上胶布撕下去之后,留下的鸡蛋黄颜色的污迹。从高高的地方往下看着我,看着父亲,好像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而我的人生,就是我笔下惨痛的小说。
就在这时,妈妈牵着弟弟从外面走进来—那天她早上回了娘家,直到傍晚才回来。她一看见我抬不起头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快速让弟弟躲进屋子里之后,立刻走过来,低声下气地跟父亲说话,来帮我求情。可她的话,在他面前根本就没什么分量。结果也不过是她陪我一起而已。
等我父亲骂累了,他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去。而妈妈还不能歇息,她还有衣服没洗。
于是我就呆呆地靠着桌子,看她来来回回地走,把脏衣服装满了盆,端到院子里去,坐下刚准备开始搓洗,却忘记了拿香皂。
她腰不好,蹲下又起身会很痛,所以我主动去洗澡的地方把香皂取来了。
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院子里她高高低低的抽泣声。
我顿住脚步,没有再继续向前。手里的香皂突然变得很滑,很冰冷,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没入我的心脏里,像是拳头里包住了一颗沙哑的糖果。
一直等到妈妈平复情绪,我才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把香皂递给她。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眼睛,可是夜色下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脸,以及我们的痛苦都一样。
妈妈一边任劳任怨地搓洗衣服,一边从一刻不停的生活中找到一点缝隙,仓惶而悲伤的把自己的痛苦撒进去,极快,极迅速,如若不然,就又要被说是游手好闲,“找到机会就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