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曲》作家日月同辉

3、余烬

　　西洲的黎明来得格外缓慢。

　　灵儿站在废墟中央的高台之上，脚下是曾被焚毁的宗庙地基，残垣断壁间，野草从石缝中挣扎而出，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她赤着足，一袭素白舞衣随风轻扬，发丝如墨瀑般垂落肩头。晨光微熹，洒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脊梁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她开始起舞。

　　没有鼓点，没有乐音，只有风掠过断柱的呜咽，与她足尖点地的轻响应和。这不再是为取悦侵略者的柔媚之舞，而是祭奠亡魂的“招魂曲”——西洲古籍中记载的“魂舞”第一式：风起云涌。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如托千钧，指尖微颤，似在牵引无形之线。刹那间，风势骤变，卷起满地灰烬，形成一道螺旋气流，围绕她旋转不息。阿伟站在远处的断墙后，望着那道身影，喃喃道：“她真的继承了祭司的血脉……”

　　陆衡握紧腰间断刃，眸光沉沉：“可她撑不过三式。上古魂舞，以命换力，她才刚觉醒，就敢强行施展，是在自毁。”

　　“但她必须试。”阿伟低声道，“黑袍祭司已在三日前进入旧都，若不抢在他们唤醒‘战神之魂’前封印地脉，西洲将再无宁日。”

　　灵儿的舞蹈渐入高潮。

　　她猛然旋身，足尖划地，一道裂痕自她脚下蔓延而出，竟如刀劈斧凿，将坚硬的青石板撕开一道三尺长的缝隙。与此同时，她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依旧微笑，仿佛痛楚不过是舞步的节拍。

　　“我以我血，祭我故土。”她轻声念道，声音随风飘散，“灵儿不求生，只求西洲再无战祸。”

　　她双臂展开，仰望苍穹，整个人如欲乘风而去。刹那间，天边泛起诡异的紫霞，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云层中低语。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谁？！”阿伟怒吼。

　　陆衡已拔剑出鞘，剑光如电，斩向黑影。鞭刃与剑锋相撞，火花四溅，那黑影竟不硬接，借力后跃，稳稳落在残破的石狮之上。

　　来人披着黑袍，面容隐于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冷冷注视着灵儿，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小小舞女，竟敢触碰神之封印……你可知，你唤醒的，不是西洲的魂，而是它的终焉？”

　　灵儿停下舞步，喘息着抬头：“你们……才是终焉。我舞的，是西洲的重生。”

　　黑袍人低笑一声：“重生？那便让你看看，真正的‘神罚’是什么。”

　　他猛然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漆黑如墨的符印，轻轻一按，地面裂缝中竟涌出赤红岩浆般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硫磺气息。那液体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石块融化。

　　“这是……地火之毒！”阿伟脸色大变，“他们竟已开始侵蚀地脉核心！”

　　灵儿望着那翻涌的毒液，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血珠，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以我之血，唤我先祖之灵……魂舞，终式——焚身祭天。”

　　她的身体骤然燃烧起来，不是凡火，而是幽蓝的火焰，带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火焰升腾，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盘旋而上，直扑那地火毒液。

　　轰——！

　　一声巨响，天地变色。

　　黑袍人被气浪掀飞数丈，黑袍撕裂，露出手臂上狰狞的刺青——那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战神之首。

　　而灵儿的身影，已在火焰中消散，唯余一袭舞衣缓缓飘落，如蝶归尘。

　　“灵儿——！”阿伟嘶吼。

　　陆衡冲向那火焰余烬，却只拾起一枚残破的玉佩——那是灵儿从不离身的信物，如今裂成两半，内里竟藏着一幅微缩地图，标注着七个红点，分别位于西洲七座古祭坛。

　　黑袍人从地上爬起，抹去嘴角血迹，望着灵儿消失的方向，低语道：“她不是终结……是钥匙。七祭坛开启之日，便是战神归来之时。”

　　他转身隐入废墟，只留下一句回荡在风中的预言：

　　“西洲的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