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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像玉一样的石头 数学竞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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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盛夏,彼时虫鸣正该是没完没了、不知疲倦地响彻澄明天空。
旭日高扬,火棘丛丛团簇着蓬勃生长,红火热烈的一片,若是冬日还能看见圆润饱满的红果珍珠似的挂在绿丛上,寻常路过瞧上几眼倒也赏心悦目。
可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雪松投下的斑驳树影,也来不及欣赏这番盎然生机之景,便匆匆消失在拐角。
回灯大学壹号阶梯教室·春生。
两个队伍客套寒暄一番,便相继坐下,坐由主持人宣布:“「回灯&即墨」数学联合竞赛正式开始!”
偌大礼堂内,一些教授闲来无事在走廊上巡视并顺带着寻找好苗子,剩下的则是在另一间教室里查看监控,百无聊赖地盯着这些兔崽子安安分分做题。
赵以琇抬眸看了半天,见自己熟知的那几个面上表情还算游刃有余,心想这届应当能选上一些拼杀到最后。
索性顺手拿了张多的卷子开始做题。
第一道是很典型的罗尔中值定理的应用,只要注意使用条件和范围就不会出大错;第二道则是更加刁钻的几何问题,也不知道他们上了大学之后是不是把几何全抛之脑外来给代数腾位置了……
兴许大学之后对数学的研究更加透彻,高中时期做着滞涩的竞赛题现在看来也只是中规中矩,甚至于一整套卷子做下来也花不了半个小时。
赵以琇刚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第二种解法,还没来得及再思索,伸手拿来水杯随意喝了几口速溶咖啡。
耳边隐约传来木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咔嚓”声,紧接着便有几位老教授似乎熟识一般颇为宽厚地慰问几句,她也没在意地放下水杯,继续列公式寻找第三种解法,全身心投入到数字世界的构建。
等到大致写完思路,赵以琇才有空闲注意到身旁布料摩擦的窸窣碎响,极为轻微,又奇怪地叫人在意。
她似有所觉般抬头回望那让人莫名的目光。
恰逢那人高高站着,极淡的眸色轻轻一瞥,轻飘飘落在纸面上秀气的字迹。
此时风起,窗外林声簌簌,松涛阵阵,柔和的金光就这么直直映在他眼底,连黑色微卷的半长发也都染上了金粉一般璀璨夺目的颜色。
只是一眼,便怔愣原地。
稳稳夹在指间的圆珠笔险些因为陡生的密汗而掉落。
对视良久,他似乎不觉奇怪,反倒忽地凑近。白衬衫一丝不苟,衣角险险掠过桌边,看着清瘦的身躯俯下身后所投射的阴影反而莫名十足的压迫性,带着一点清风拂过铭记于心的战意。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勾过她左手边放着的一打卷子,赵以琇移开视线屏住呼吸下意识后仰,桌下握拳的指尖已然泛白。
是谢衍烛。
是她无论准备了多久、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都没办法考过的长玉一中的天才。
是直到高考结束也只是她单方面比拼了整整三年的对手。
是无数次数学竞赛时擦肩而过,只能亲眼看他登台领奖的背影。
“请问,”声音清冽,俨然带着一丝礼仪性的温和,“有笔吗?”
她没说话,只将另一只笔放在他面前——赵以琇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她心声不稳的事实。
谢衍烛好奇地看了眼对他似乎很不耐烦的女生,但到底没说什么,道声谢就提笔做题。
一时间,整个教室里面只有这一角安静得不像话。
回灯大学的阶梯教室常用来上大课,每堂课几乎都人满为患,而初代校长有感于学生的勤勉好学,故而给四个阶梯教室分别取名为“春生、夏长、秋杀、冬肃”,意指“纵他白云苍狗,求学夜以继昼,痴心不改、赤心不改”。
赵以琇坐在主席台上旁观这场竞赛——有的学生陆续停笔交卷,有的却额间大汗淋漓,绞尽脑汁胡乱写下几个公式或是蒙个答案写上去,还有极少部分在别人提前交卷的时候就已经慌乱阵脚,连看清后面几道大题的机会也没有。
恍惚间仿佛看见后排靠窗有一个女生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白校服,正如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埋头奋笔疾书。
已经尽最大努力做好准备却依旧被几道竞赛题打回原形的感觉不好受,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转眼,她也就这么走过来。
已经时隔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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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你们不会一直做题保持沉默直到竞赛结束?”桑竺舟打趣似的调侃道。
半晌没见赵以琇回话,心知自己猜的是分毫不差。
她长叹一口气,这家伙固执得很,一直对当年没能赢过对方一回耿耿于怀。如今正主出现,那点根深蒂固的好胜心可不就回来了吗?
“算了,你俩的事我一个咸鱼是搞不懂的,你还是带我出去走走吧。也不知道几年没回国,长玉变成什么样了……”
桑竺舟一身轻松自在地走在前面,一会儿在右边撩撩火棘的叶子,一会儿又蹲下来拍了照月季的照片,浑像个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到处逗猫遛狗。
赵以琇不紧不慢地跟着她,难得静下心来思考她单方面的战意。
前些日子和李教授去国外参加学术交流会议,她昨天才回国,一直没空去看参赛人员和陪同人员表,下一秒一生难忘的对手就径直走到面前……
很难评,在战意油然而生之前,赵以琇率先想到的是——他怎么又变高了,衬得她一点压迫感也没有。
“琇琇!快过来!”不远处桑竺舟鬼鬼祟祟躲在雪松笔直的树干后。
赵以琇不解其意,但依言藏在树干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荫小道,那人一身简单的白T黑长裤,微卷的头发顺着风的轨迹向后仰,如果忽略掉他盯着手机绕来绕去,像个傻子一样转了半天还停留在原地的话,大概会有更多人上去搭讪。
“这……是那谁吧?他是路痴吗?”桑竺舟百感交集,觉得天才光环碎了一地。
眼见又有一波女生上去搭话,桑竺舟转了转眼珠,在心里悄咪咪对手指:“咳咳,你要不要去帮帮他,好歹人家还是客人呢,对吧?”
“……别笑了,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你就说是不是嘛!”
赵以琇到底没能视而不见,只好上去三言两语领走了从即墨大学来的路痴。
“谢谢。”谢衍烛按了下头上不听话翘起的碎发,戴上眼镜后他原本颇为冷淡的浅色眸子看起来也变得柔和许多。
“你刚刚是要去哪儿?我找个人送你。”
“我想去旁听李教授的课,只是你们学校太大了,按着导航走了半天都没到。”
赵以琇抬头看了眼他眼底的无辜,算了,她已经不想说出他完全在另一个方向蹦跶的事实。
只不过……
“啊没事的,”桑竺舟搭着好友的肩膀,“反正前几年我逛了那么多回也没见回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你就先陪他去吧!”
尽管明知桑竺舟心里的算盘,赵以琇还是不得不先送谢衍烛去贰号阶梯教室·夏长。
一路无言。
两个人都是安静的性子,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反倒路上碰到的学生不少,对新鲜帅哥感兴趣的已经来了一波又一波,导致最终到达目的地愣是花了半小时,而李教授早就开始上课。
本着送人送到底,赵以琇站在后门门口看着谢衍烛一脚迈入教室。
正要走,然后那人又回转身来:“谢谢你,赵以琇……同学?”
赵以琇猛的抬头。
背着光,镜片亮得出奇,她看不清男生的神情,只能隐约将光里耀眼的发丝映入眼底。
“你说……什么?”
“我们曾见过的吧,在数学竞赛,很多次?”
一恍然,风声绵延不绝,林叶哗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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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5.14.
烈日炎炎,蚊虫甚是扰人,即使是坐在开了冷气的大巴里也不好受。
赵以琇向来和数学竞赛班众人不熟悉,自己独坐前排,而习惯了吹捧式社交的“城市人”围成一个个小团体,也同样下意识把不合群的“乡巴佬”排斥在外,俨然两个阵营。
赵以琇百无聊赖地听着MP3里下载的英语听力,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窗户,直到耳机里传出明显不是听力的声音,不用想也是赵宸璟头一天晚上拿MP3去听歌时下载的。
不过——前奏女声清灵,直至摇滚鼓点乍然奏响,所有的俏皮倏地转变为恣意潇洒,一种截然不同的独像野草似的生气,仿佛整个夏天都在眼前。
赵以琇暂时压下关掉音乐的念头,背着背包跟在校队后面。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彼时风声骤起,因为没空处理而意外续长的碎发追着风泛起的涟漪略微挡住视线,赵以琇只觉这美妙的巧合,随意地撩起头发。
指尖略入发缝又松开,碎发也就扬起好看的弧度,在光下越发柔和。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抬步走上楼梯,她抬头看了眼上面,正巧一个穿着长玉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她上面一层的楼梯上往下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眼。
两个人极偶然的一眼对视,旋即分离。
赵以琇刚到达通往二楼台阶的平台上,而那人已经消失在二楼。
坐在考场上,谢衍烛照例先大体扫了眼考题,一眼过后心下便知大致考点。
于是铃声一响起,笔尖就簌簌地划过粗糙不平的纸面。
一套试题做完后还有半个小时检查,谢衍烛有些疲倦地揉了下眉心,最后取下眼镜放在一旁。
虽然感情上很想睡觉,但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前面的女生——也就是刚才在楼梯间看见的那个——还在奋笔疾书,心道自己这样未免不尊重别人,于是又重新看向试题。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一会儿想到昨晚的题,下一秒又克制地拉回听觉,聆听风声。
风声簌簌,直至他站在门外。
“……你干嘛,没长眼睛啊!”
“嗯,没长。”
对方被怼得惊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长了怕看见丑东西。”
也不知风声有意无意,谢衍烛靠着二楼栏杆也能将一楼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好奇地看过去,没成想那女生抬眸看过来,于是视线一眼就锁定她校服上的铭牌。
“赵、以、琇?”一字一顿,含着奇怪的温意。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赵以琇感受到探究目光,抬头回望,却见那个楼梯间遇到的男生嘴巴一张一合。
在和谁说话吗?
然后不感兴趣地转身,耳机里摇滚乐奏响,冷淡地迈步走向大巴。
背影清瘦,不合身的蓝白校服倒衬得她几分淡然。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于是错过他的最后一句:“像玉一样的石头。”
那年,赵以琇16岁,数学竞赛第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