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8、温柔

　　办公区的冷白光线下，陌玄刚刚在系统面板上确认了“拒绝”指令，将那份关于玩家数据销毁炉的例行任务批示彻底驳回。
　　这类清理任务本就不该递到她这里，她早已在权限设置中明确标明不参与此类活动。
　　一种莫名的烦躁盘踞在心头，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然而，就在她经过走廊时，异变突生！
　　侧面的空间一阵扭曲，一只手带着她熟悉的力度——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强大的拉力传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下一秒，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灵魂被撕裂的凄厉哀嚎扑面而来！
　　她已被强行拽入了一片模拟出的炼狱空间！
　　陌玄眉头紧锁，反应极快地想要抽出随身的长刀，但另一双手臂更快，直接从身后环了过来，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猛地抬升，冰冷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陵衡！”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反身一脚狠狠踹向身后之人的胫骨，却被他化解。
　　手腕一翻，几片钢羽激射而出，直取对方面门。陵衡只是轻笑一声，搂着她腰身的手臂骤然发力，带着她一同旋身，避开了攻击。
　　“没事找事！？”
　　“别急，”陵衡贴在她耳边。
　　“邀请你去看一场……盛大的绞刑！”
　　话音未落，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臂再次收紧，脚下一点，带着她一同向后飞跃，彻底融入了这片炼狱的核心区域。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火炉虚影。无数代表着玩家账号的亡魂在其中挣扎，发出惨嚎，最终在强大的销毁程序下，崩解成血色星辰，向上飘升，然后彻底湮灭。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波动。
　　“看啊，主系统大人，”陵衡掐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
　　“看看你拒绝签署的指令，最终是如何被完美执行的。这些渺小的存在，最终的归处不过如此。”
　　“听说，”陵衡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主系统大人的眼泪……可是值不少钱呢？”
　　他低笑着，“来，哭一个。掉了滴眼泪，我就放过你，立刻送你出去，如何？”
　　陵衡的刃尖抵在陌玄的颈动脉上，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划开皮肤。而他另一只沾着鲜血的手，指腹缓慢地擦过她紧抿的唇瓣，将那抹刺目的猩红如同口红般涂抹开。
　　“真想撕开你强装镇定的模样，看看……面具之下的脸，是不是早就血肉模糊了吧？”
　　温热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她咬紧牙关。
　　“那你呢？疯猫。”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一只手猛地格开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扣住他的手臂关节，腰身同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陵衡甚至没完全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右臂肩关节处传来剧痛，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力气，被她硬生生卸得脱了臼！
　　“哐当！”刀刃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陵衡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他抬起头时，那双赤红的猫眼里非但没有痛苦，反而燃起了更加兴奋的光芒，他扯出一个笑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面，仰视着居高临下的陌玄。
　　“呵……就这么点力气？”他试图用语言维持他的掌控感，尽管身体已然受制。
　　“还是说，你只有在弄伤我的时候，才会有点……真实的反应？”
　　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她，试图从她每一寸冰封的表情下，榨取出一丝他想要的裂痕。
　　陌玄揪着陵衡衣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蠢货。你把我锁在这个地方，现在副本彻底封死！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和一个出去的方法！”
　　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挥了过去！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陵衡的颧骨上，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他偏过头去，更像是想用疼痛打醒这个疯子。
　　陵衡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尝到一丝腥甜。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双赤红的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转向陌玄时，里面盛满了戏谑。
　　“出去？”他拖长了调子，“原来大人您还想出去吗？”
　　他晃了晃自己那只被陌玄卸掉的胳膊，语气委屈。
　　“不知道是谁，先不由分说卸了我的胳膊呢——我现在可是重伤员，主系统大人是不是该先负个责？”
　　这副倒打一耙的架势，彻底点燃了陌玄压抑的怒火。
　　“你找打……！”她身后的翅膀猛地炸开，每一根翎羽剧烈抖动着。
　　“有吗？没有吧。”
　　陵衡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那个把两人困死在绝境的人不是他。他向前逼近一步，无视那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羽翼，赤红的瞳孔紧紧锁住她，声音压低，“难道……你想和我在这地方，关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
　　“行，很好。”
　　陌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回心底。她绕到因脱臼而半跪在地的陵衡身后，没有任何预警，一手死死按住他完好的左肩固定，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臂——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伴随着筋骨归位的闷声。她直接用最干脆的手法，将他脱臼的胳膊硬生生按了回去！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修理一件出了故障的武器，而非治疗一个活生生的人。
　　陵衡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甩了甩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臂，踉跄着站起身，回头瞪着陌玄，赤红的猫眼里满是控诉，“……能不能温柔点？”
　　“温柔？”陌玄眉梢一挑。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毫无征兆地抬腿，军靴的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在他侧腰上！
　　这一脚让刚刚站稳的陵衡重心失衡，猛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着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腰侧传来一阵闷痛。
　　陌玄好整以暇地收回腿，双手环胸，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够温柔了吧？”
　　或许是刚才关节复位的脆响，又或许是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
　　总之，寂静被打破了。
　　副本里那些原本潜伏在阴影中的NPC怪物，从四面八方涌出，它们形态扭曲，发出嘶吼与嚎叫，朝着场中央的两人冲来！
　　陌玄的眉头瞬间紧锁，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厌恶。她极其讨厌这种无意义的噪音，难受得让人火大。
　　“嗐，主系统大人，”陵衡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晃了晃那只刚刚被接上的右臂，赤红的猫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我手不能动啦，重伤员需要保护。您是不是……该保护我一下？”
　　“行啊。”陌玄的回答快得惊人。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数片锋锐的钢羽已射出，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然而，下一秒，她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了陵衡那只“不能动”的右手手腕，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用力一拽一旋，竟直接将高大的他拽得一个趔趄，挡在了自己身前，充当了面对怪物洪流第一线的人肉盾牌！
　　陵衡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转为震惊：“你——！”
　　迎面就是一张散发着腥臭的血盆大口，直朝他面门咬来！陵衡瞳孔一缩，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顾不上右臂的酸麻，左手瞬间握拳，狠狠砸向那只怪物的头颅！
　　“砰！”怪物的脑袋被打得歪向一边，腥臭的液体溅了他一手。
　　“陌玄！玩呢？！”陵衡气得几乎跳脚，一边格挡着攻击，一边回头怒吼。
　　“这玩意咬一口不得断手？！”
　　陌玄在他身后灵活地侧身，避开一道偷袭的利爪，一个利落的翻身跃至半空。
　　“反正你手已经断了。”
　　她的身影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成片的怪物瞬间僵直，随后化作破碎的数据碎片！
　　清场效率高得惊人。
　　“烦死了！”陵衡也被这没完没了的怪物浪潮激起了真火，“非得和这群丑八怪打！”
　　霎时间，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战场，竟被两人这波高效的联手清剿，暂时压制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陵衡喘了口气，甩了甩左手，看向刚刚落回地面的陌玄，眼神复杂。
　　“主系统大人，您这保护方式……可真别致。”
　　战斗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灼气味。陵衡靠在一块断裂的残垣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被陌玄抓握过的右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触感。
　　在她抓住他手腕，将他强行拽到身前的那个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指尖温度，竟然是……滚烫的。
　　与他想象中那种彻骨冰寒截然不同。
　　呵……有趣。
　　原来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之下，流淌着的并不是冰冷的机油或数据流，而是和他一样温热的血液。
　　兴致盎然。
　　陵衡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他抬头，望向远处正在检查战场痕迹的陌玄，目光试图穿透那冷静自持的表象，触摸到那隐藏在深处的、真实的温度。
　　“陌玄……”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