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2、冰

　　【核内层·中央处理大厅·违规裁定处】
　　悬浮在陌玄面前的半透明界面上，违规记录条目逐条浮现。
　　「违规记录：
　　①于副本T-8892中，擅自使用高阶权限，导致局部空间结构稳定性下降17.8%。
　　②技能引导过程中发生核心冲突，使用失败，反噬导致机械化程度被动增加5%。
　　③违背《系统管理员个人行为手册》第109条规定：禁止在非紧急状态下，过度干预玩家进程与副本自然演化。」
　　陌玄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于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在悬浮的界面上轻点几下，调出了个人账户。
　　划走整整10,000 EC。
　　（注：EC，信用点，HSS通用货币。在此数据化世界里，1EC的购买力约等于旧世界基准的10元现实货币。）
　　支付成功的淡蓝色光效一闪而过。
　　她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不快的裁定区域。
　　“主系统大人。”
　　服务系统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一个模糊人形的服务终端出现在她侧前方，左手按上右胸位置，做了个躬身礼。
　　“根据监测，C-12区数据溢出加剧，污染指数已突破警戒。系统判定，需要您前往处理。”
　　陌玄的脚步顿住，侧过脸，“管理部是没人了吗？这种常规清理任务也要我来？003呢？”
　　“003号管理员绯维，已于37分钟前被征调”服务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只大扑棱蛾子……每次这种时候，总是不在。
　　“哟？难得听我们日理万机的小陌玄念叨我，真是受宠若惊呢~有何贵干呀？”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一位身披系统制服外套，内里却搭配着不规则剪裁暗紫色内衬的女性，踩着鞋跟细长的高跟鞋，姿态优雅地走来。她用指尖轻轻推开挡路的服务系统。
　　她有一头极其惹眼的粟色波浪长发，用一个黑色蝴蝶结拢起，风情万种地斜披在左肩上。随着她摇曳生姿的步伐，微光在她周身闪烁，仔细看去，竟是点点蝶翼般的磷粉，簌簌飘落。
　　绯维，编号003，拟态核心：鬼面蝶。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陌玄，那双描画精致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C区的事，”陌玄对上她的视线，“你自己去负责。我没空。”
　　绯维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指尖卷着一缕发丝：“这可是主神亲自过问、安排下来的优先事项哦？小陌玄，你难道想……抗命？”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陌玄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
　　“行。行。很好。”
　　“这就对了嘛~”绯维笑了起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陌玄，陵衡大人回来了！”
　　她观察着陌玄的反应，语速轻快：“刚传来的内部消息，说是主神亲自签署的调令，把他从那个鬼知道多远的边缘区调回来了！真是……”
　　她话没说完，就见陌玄脚步未停，依旧朝着通道深处走去，只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几乎无法察觉地蹙了下眉。
　　“陵衡？”陌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绯维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竟是这个近乎漠然的反应。
　　她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更加热切地补充道：“对啊！002，陵衡！那个长得无可挑剔、实力强得能让数据海都为之动荡的陵衡大人！每次他出现，都能引起……”
　　“……不关我事。”陌玄骤然打断了她，没有留下丝毫继续这个话题的余地。
　　“C-12区的污染参数、溢出点坐标、历史清理记录，所有相关资料，现在，立刻，同步到我的工作面板。”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绯维一眼。白色短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她径直朝着通往任务区域的专用通道深处走去。
　　绯维站在原地，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慢慢淡去。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真是块捂不热的冰……”
　　那时，她还不仅仅是主系统001，还身兼审理阁的最高审判长。那是一个需要绝对理性、冰冷逻辑的位置，手握终审的权力。
　　她的判决，往往直接定义秩序。
　　直到陵衡——当时的002，以她“无法保持绝对理性处理涉及情感干扰的案例”为由，正式向主神提出异议，要求重新审议审判长任职资格。
　　争议无法调和。
　　在HSS的法则中，对于顶层权限的争端，尤其是涉及核心职能的胜任问题，最直接的方式只有一种：强者胜任。
　　决斗场并非实体，而是一片虚无空间。
　　她只记得那场对决。
　　陵衡的攻势毫不留情。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她前所未见的——那是纯粹的对更高权限的渴望。权利，是那时他瞳孔中唯一的倒影。
　　她并非没有一战之力。高危榜第三的排名绝非虚设。
　　然而，在某个瞬间，她犹豫了。或者说，她“计算”出的最优解，并非击倒对方，而是……承受。
　　她输了。
　　001在公开对决中，“输”给了002。高危榜第三，“败”给了高危榜第五。
　　或者说，在最后那决定胜负的一刻，她任由他的力量穿透自己的防御。她自动放弃了审判长的身份。
　　力量余波在虚无中消散。陵衡似乎也因这过于“顺利”的结局而有一瞬的凝滞。
　　下一秒，他已逼近。决斗空间褪去，他们回到了实体化的审理阁顶层。陵衡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将她直接按在了那象征着审判权柄的主座之中。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椅背。
　　她没有挣扎，甚至抬眼看向他，嘴角扯起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
　　“我输了。祝贺新任审判长——”
　　话音未落，她清晰地看到，陵衡那双赤瞳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他全力挥出一拳，击中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铜墙铁壁，而是一团虚无的云雾，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平衡。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按在她肩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那复杂的眼神，像一根细微的刺，留在了记忆里。比失败的屈辱更让她难以解析。
　　再后来，主神的调令来得很快。陵衡刚刚接手审判长事务不久，便被一纸命令调离了核心系统界，派往遥远的、接近混沌边缘的长期任务。这一去，便是经年累月，音讯在繁忙与距离中逐渐稀薄。
　　直到现在。
　　陌玄走在通往C区的通道中。白色短靴踏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规律，冰冷。
　　仿佛在一步步踏碎那些刚刚因绯维的话语而重新浮现的旧日残影。
　　她微微抬着下巴，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陵衡回来了。
　　带着他曾亲手夺走的东西，和那段她选择以“失败”来定义的过去，一起回来了。
　　而她，依然是001，是主系统，是那个永远在处理下一个紧急任务的“最佳打工人”。
　　有些位置，丢了便丢了。
　　有些人，走了便走了。
　　有些账……未必需要再算。
　　但有些界限，必须比以往更加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