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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泪停在那一年     博 ...

  •   博斯普鲁斯的风拂过林嘉南的面颊,那是地中海与黑海缠绵后的气息。

      她在甲板上站定。风从海上来,望着落日时分半分红晕的天光,她分不清哪一缕来自地中海,哪一缕又源自黑海。

      轮渡缓缓横渡博斯普鲁斯,从欧洲老城驶向亚洲新陆。林嘉南回望着身后的老欧洲区,想起半个月前的自己——从上海到伊斯坦布尔的冲动决定,此刻与眼前这片海重叠在一起:都是猝不及防地闯入,又都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小瓜,你喜欢这里吗?”

      “喵呜~”,小瓜蹲在林嘉南的肩膀上,回应着林嘉南。

      “你应该是喜欢这里的吧......”

      言语间,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闯入,打破了甲板上的宁静。

      “Mom!A kitty!So adorable!”

      林嘉南循声低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仰着脸看她——准确地说,是看她肩膀上趴着的小瓜。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慵懒的狸花猫,奶声奶气地问:“Could I play with him... or her?”

      林嘉南忍不住笑了。这一路走来,小瓜这只大橘猫倒是俘获了不少孩子的芳心。

      “Of course, why not? He is a boy.”

      话音刚落,一对年轻夫妇匆匆小跑过来。女人微微气喘,语气里带着歉意:“Jeffery! My boy, don't disturb the lady please.”

      林嘉南摆摆手,弯起嘴角:“It's okay, just fine.”

      她抬起头,正对上女人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林嘉南的视线落在那对夫妇身上——他们并肩站着,目光齐齐落在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那眼神里裹着的,是毫无保留的宠溺,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林嘉南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心却空了一角。

      林嘉南的童年里,只有母亲。

      重庆乡镇的老房子里,母亲守着服装店,父亲在沿海打工——帮工、厨师、工地,什么都干,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母女俩就靠着这点收入过活。

      母亲每天晚上都要出门。

      她看着林嘉南自己爬到阁楼上,然后就走了。林嘉南知道,妈妈是去打麻将了。

      最怕的是半夜想尿尿。厕所在楼下,最最下面。

      林嘉南得先从那道窄楼梯走下去,楼梯很长,她要用脚尖一点点探。楼梯中间有个储藏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林嘉南从来不敢看,每次都闭着眼睛跑过去。

      到了一楼,是妈妈卖衣服的店。白天那些假人模特都穿着漂亮衣服,可到了晚上,它们就变成吓人的东西了。有蓝眼睛的,有绿眼睛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盯着她。还有好多镜子,林嘉南跑过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好几个自己,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最后是地下室。那里最黑,林嘉南每次都是憋着一口气冲进去,再憋着一口气冲出来。

      那时候的林嘉南,从来没想过可以告诉妈妈自己害怕。她以为害怕就是这样的,就是要一个人走过去的。

      她不知道,原来小孩子是可以叫妈妈的。

      林嘉南小时候便是个“懦弱”的人,大人见了她,总会在她妈面前说,“你这个姑娘老实得很。”

      在小朋友的圈子里,林嘉南也老是因为所谓的“老实”被欺负的那一个——小学的时候,总会有小男孩故意把女孩子们捉弄生气,然后再躲进男厕所里的事情发生。

      让林嘉南记忆很深刻的一件事,便是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刚到学校的林嘉南便被几个比较霸道的女同学颐指气使——“林嘉南,你马上进去给我把他抓出来!”

      没错,说的是进男厕所。

      “老实”的林嘉南觉得特别为难,但是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心理斗争后,她实在接受不了,鼓起了“毕生以来”的所有勇气,软软的说了一句,:“我不去......”声音小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林嘉南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是小小的她,第一次那么“勇敢”,至少对于当时的她是勇敢的,很勇敢的。

      回过神来,林嘉南好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她长舒一口气,将咸咸的海风吸入鼻腔,再吐出来。好像在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感受呼吸,这是她调节情绪的方式。

      男孩和父母已经离开,想起刚刚他们左左右右牵着孩子离开的背影,林嘉南轻轻喃出了一句:“真幸福啊。”

      “你已经够幸福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句话像一道符,贴在林嘉南的童年里。母亲贴的,姐姐也贴。她们是真的这么觉得——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怎么还不满足?

      林嘉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自己不幸福。

      她觉得母亲亏欠自己,觉得姐姐不理解自己,觉得父亲脾气太暴戾……

      她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孤独笼罩着,孤立无援,陷入泥潭四周却没有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真正怨怪他们,

      不只是因为和母亲在她们撕裂的感情中那句:“你以为我就幸福吗?!”

      更是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爱她的,只是这些爱并不多、这些爱是有附加条件的。

      在这生活的摧压下,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而这些所谓的爱,形同虚设。

      初二那年,她的父亲回来了,回来的很仓促,因为常年酗酒,查出了肝硬化,没过多久便转为了肝癌。

      她永远无法忘记从学校请假去ICU看望父亲时,那副消瘦得如同骨架的身体。她失控她无助,她没想过自己的怨怼会化作如此汹涌的爱、愧疚、留恋……

      再后来,半年左右,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和一个人品不行、道德低劣、脾气暴戾的男人结了婚,怀孕的姐姐受不了,和姐夫去其他地方生活了。

      母亲问过林嘉南:“我努力想给你们好的生活,为什么你们却与我渐行渐远了呢?”

      林嘉南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从此林嘉南的家彻底消失了。

      林嘉南没有家了,在初二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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